沈青青不由得心里有些纳闷。
许志航想来竞争倒是不意外。
毕竟他是京市来的,见识广,又读过书,如果能拿到这个名额,减少下地干活的时间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凌薇……这可有点稀奇了。
她平日里不是忙着倒卖物资、琢磨着怎么在黑市捞金吗?
怎么今天竟也有闲心来凑这“技术活”的热闹了?
难道是许志航也想来竞争,然后凌薇想借着对象当上拖拉机手的身份,更方便她往县城运货?
这个念头在沈青青脑海里一闪而过。
倒是有这个可能,拖拉机手出入县城方便,确实是个极佳的掩护。
不说别的,就她家韩知林,不也是这么想的嘛。
韩知林察觉到妻子的视线停留在某个方向,顺着看了一眼,目光在凌薇和许志航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神色淡然地拉着沈青青的手,走到报名登记的长队后面排好。
对于他来说,不论对手是谁,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没过多久,大队长张大源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到了院子前面的台阶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张大源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的人吼道:“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
他天生的大嗓门,这一吼,院子里的嘈杂声果然小了不少。
“咱们苏河大队这回买拖拉机,那是县里给的体面!”
“是咱文艺宣传队给大队争来的光!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张大源先是惯例性地表扬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这拖拉机金贵得很,不是谁都能开的!”
“报名的人不少,我刚才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个!”
“但这名额有限,只有两个!所以,咱们得选最有本事的人去!”
听到“二十一个”这个数字,底下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二十一个人抢两个名额?”
“这还真不是一般地难啊!”
沈青青也暗自咂舌,苏河大队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大,竟然有这么多人都觉得自己能摆弄那“铁牛”,竞争确实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张大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禁声,接着指了指身旁那位中年男人,大声介绍道:“为了公平起见,咱们特意从县农机站请来了宋技术员!”
“宋同志可是县里摆弄拖拉机的一把好手!”
“今天的选拔,就全听宋同志的安排。”
“最后能留下的那两个,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位宋技术员。
那宋同志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他上前一步,环视了一圈院子里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也没整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直接开口道:“同志们好,我姓宋。”
“今天这个选拔,咱们不考写文章,不考背语录,就考实际的。”
“我这儿准备了些问题,待会儿大队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问题呢,五花八门,有关于驾驶操作的,也有关于基础维修的。”
“我不需要你们多专业,但起码得懂点皮毛,不能是个睁眼瞎。”
“剩下的,等选上了,再去我们农机站参加为期十天的统一学习!”
这番话说得实在,一下子就打消了不少人想蒙混过关的念头。
选拔随即拉开了序幕。
张大源打开名册,扯着嗓子喊道:“第一个,王二柱!”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紧张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搓着手走到台阶下。
宋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同志,别紧张。”
“我问你,柴油机启动前,按规矩要检查哪几样东西?”
王二柱愣住了,他只想着开拖拉机威风,哪想过还有这么多道道。
他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吐出两个字:“检、检查油……”
“检查油?还有呢?”
宋技术员追问。
王二柱的脸涨得通红,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行了,下一个!”
宋技术员毫不留情地摆了摆手。
王二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
接下来,大队长一个接一个地叫号,宋技术员提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
“要是拖拉机在爬坡的时候突然熄火了,你该怎么操作?”
“你知不知道拖拉机的‘三滤’指的是什么?”
“轮胎的气压夏天和冬天有什么讲究?”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大部分凑热闹的年轻后生都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败下阵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开拖拉机不仅仅是会转方向盘和踩刹车那么简单。
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阵惋惜的叹息和低低的议论声。
轮到许志航时,场上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许志航同志——”
宋技术员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问道:“如果拖拉机在行驶中,你闻到了烧焦的糊味,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许志航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报告宋技术员,应该立即靠边停车,查明原因。首先检查油箱是否漏油,再检查刹车片是否过度磨损打滑,排除隐患后才能继续行驶。”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比起前面那些一问三不知的,已经强了太多。
周围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不愧是京市来的,懂得就是多!”
“我看这名额,肯定有他一个了。”
就连张大源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青青站在人群外,目光始终落在排在队伍后方的韩知林身上。
只见他双手插在兜里,神情平静地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些激烈的竞争和旁人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静,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倒不像是在参加乡下的技能选拔,反而像是在实验室里等待实验数据的学术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