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昨晚说今早要过来,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韩知林补充道。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一碗面还没吃完,村口的方向,那熟悉且极具辨识度的发动机轰鸣声,便再一次划破了苏河大队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清晨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少早起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或者准备出门上工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吉普车又来了?”
“可不是嘛,这才一大早的……看来沈知青这亲戚,是真了不得啊!”
“瞧这架势,还真不是一般亲戚。”
“你没听大队长说吗?那是沈知青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人群中这个声音一响起,不少人都围了过去,打听着细节。
可那人也只是听大队长提过一嘴,说出来的消息很有限。
议论声中,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到了知青点院外,稳稳地停在了昨天那个位置。
车门打开,林天越和周婉茵相继下车。
两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显然昨晚在招待所休息得不错。
周婉茵换了一身更显干练的灰色套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的温柔却丝毫未减。
她一进屋,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正坐在桌边吃面的沈青青,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爱的笑容。
“青青,起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桌上还未收拾的碗筷,亲昵地拉住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不是又瘦了一两。
“昨晚睡得好不好?想了一晚上,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那架势,仿佛有说不完的贴心话要倾诉,恨不得把这十七年缺失的母女时光,都在这两天里补回来。
“妈,碗筷还没收拾呢……”
沈青青被她拉着,有些哭笑不得。
“知林,把碗先放着,先跟你爸把东西搬进来。”
周婉茵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生活了很久。
堂屋里,林天越看着妻子这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长凳的靠背上,目光落在了韩知林身上,语气熟稔地说道:“知林,来搭把手,帮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好的,爸。”
韩知林自然地应了一声,接过林天越递过来的车钥匙,率先朝院门外走去。
林天越跟在后面,看着女婿高大挺拔的背影,越看越满意。
这年轻人,沉稳可靠,不卑不亢,把女儿交给他,放心。
然而,当韩知林走到吉普车后,用钥匙打开后备箱时,饶是他一向沉稳冷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不大的后备箱里,被塞得严丝合缝,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最上面是两床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羊毛毯,旁边挤着好几卷布料,有当下最时兴的的确良,也有耐磨的咔叽布,颜色素净又大方。
布料下面,是一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大米,和另一袋同样分量的白面。
在它们的缝隙里,还见缝插针地塞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个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更夸张的是,在这些东西的底层,竟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肉!
一大块带着皮的五花肉,一条看着就不下五六斤的牛腿肉,还有几扇羊排……
在这个买肉需要肉票,且供应量极少的年代,这么多肉凑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堪称惊人。
这哪里是后备箱,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小型供销社!
韩知林站在车后,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设想过岳父岳母又会带东西来,但完全没料到会是如此惊人的阵仗。
“爸,你们昨晚……”
他转过头,诧异地看向身后正一脸平静走过来的林天越,话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县城里,就算有钱有票,也不可能在一晚上之内搜罗到这么多好东西吧?
林天越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走上前,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大米,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更多的东西。
“昨晚回到招待所,你妈就念叨着这些年欠青青的太多,昨天那点东西哪够看?”
“我寻思着也是,就趁着夜里打了几个电话,连夜找人协调了一下。”
“这不,今天天没亮,我和你妈就直接去他们的仓库提货了。”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但韩知林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好家伙,一个电话就能支使人给准备这么多物资,这需要多大的面子和权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有关系”能办到的了。
不过,想到岳父岳母的身份和林周两家在京市的影响力,办到这一点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难度。
这位岳父大人,为了女儿,还真是不遗余力。
屋里,周婉茵正拉着沈青青的手嘘寒问暖。
沈青青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忍不住好奇。
周婉茵顺势扶着她,走到门口探头一瞧。
只一眼,沈青青就和韩知林刚才一样,彻底愣住了。
那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在清晨的阳光下看得无比清晰。
崭新的羊毛毯,颜色鲜亮的布料,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还有那几块泛着油光的生肉……
每一件,都像是沉甸甸的爱,砸得她眼眶发酸。
昨天才带了一车的东西过来,今天一早又是满满一后备箱。
这两位长辈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劲儿,才在这一宿之间,为她折腾出这么多在旁人看来的稀罕物资?
这份爱,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霸道,却也让她心里最后那点因身世剧变而产生的不真实感,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自己苦苦挣扎求生的孤女沈青青了。
她看着韩知林和林天越一趟趟地往屋里搬东西的高大身影,一个沉稳,一个豪迈,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她转过头,对上周婉茵那双温柔似水、满是疼惜的笑脸,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