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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儿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拿袖子擦眼泪。

小声说了句:“姑爷,你回来就好。”

说完,躲到婉清身后去了。

婉清揽着她,冲徐远笑了笑。

徐远朝她们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到赵大爷跟前。

赵大爷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烟袋,没点。

他看见徐远走过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着。

徐远把肩上的猎枪摘下来,双手递过去。

“赵大爷,枪还您。”

“就开了两枪。”

赵大爷接过枪,没急着看,先拿眼睛打量徐远。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徐远肩膀上拍了拍。

“干得漂亮。”

声音还是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可那语气里带着赞许,带着满意。

他看了看正在被大队人运上车的两具熊瞎子尸体。

一头公的,一头母的,并排搁在地上,血还没干透。

公熊眉心上那个枪眼,显然是这把老伙计打的。

母熊身上也有猎枪的伤,一只前掌被轰掉了半截。

两枪。

一杀一伤。

赵大爷把枪背在肩上,又拍了拍徐远的肩膀,这回拍得更重了些。

“刚用猎枪就能打出这个准头,不错。”

张景贵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把拽住徐远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伤,才松开手。

“好小子!真行!”他拍着徐远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我就知道你能行!”

“从小就看你有出息!”

徐远笑了笑,没拆穿他。

昨天在赵大爷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队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熊崽子。

崽子在他棉袄里睡着了,露出半个脑袋,鼻子上沾着露水,一抽一抽的。

“徐远同志。”李队长喊了他一声,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正经的神色。

“你还得跟我们回一趟大队,做个报告,把赏钱领了。”

“顺便把户口的事办了。”

徐远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李队长,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了声音。

“李队长,我家情况比较特殊,你看……”

他没说完,李队长就摆了摆手。

“我了解你的情况。”他拍了拍徐远的胳膊。

“回大队再说。”

“你救了我的命,我肯定会帮你。”

徐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走吧。”李队长抱着熊崽子,转身往村外走。

徐远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秀儿站在门口,光着一只脚,眼眶还红着,冲他摆了摆手。

婉清揽着她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

白冰站在最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跟着李队长上车……

大车载了两头熊瞎子尸体和六七个人,开的不算快,一个多钟头才到镇子里。

到了镇上,街道宽了些,两边的房子也比村里的齐整。

青砖灰瓦的,有的墙上还刷着白灰,写着大字标语。

路上的人多了,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赶着驴车的,来来往往,比集市那天还热闹。

车拐进一条巷子,大铁门前。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柳河镇人民公社”几个字。

门两边各站着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年轻人,腰里别着棍子,看见李队长,立正敬了个礼。

“李队长回来了!”

“回来了。”李队长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院子不小,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是一排平房,红瓦灰墙,窗户上镶着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二八大杠,一辆是女式的,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

墙角堆着几捆报纸和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有人从屋里迎出来,都是大队的人,穿着和李队长差不多的衣裳。

军绿色棉袄,蓝布裤子,黑布鞋。

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戴,袖口上大多有补丁,但洗得干净,穿得板正。

“呦,李队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笑。

“听说你们打着熊了?还是两头?”

“两头。”李队长拍了拍怀里的崽子。

“还捡了个小的。”

“好家伙!”那人凑过来看崽子,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

“回头送省城动物园去,能奖励不少钱。”

李队长笑着应了几句,带着徐远往里走。

穿过走廊,走到一扇门前,门上钉着个小牌子,写着“户籍”两个字。

他敲了敲门,推开了。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子,一摞表格,还有一瓶红墨水。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圆脸,短头发,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

“张姐,帮我办个事。”李队长笑呵呵的说道。

“小李,跟我还客气。”张姐回了一句。

声音不高,但脆生,听着舒服。

李队长拉了把椅子,冲徐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

徐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张姐,他是黄丰村的徐远同志。”李队长站在旁边,手搭在椅背上。

“前几天逃荒不是领了老婆回去吗?”

“麻烦你给办个户口。”

张姐点了点头,从桌上的表格里抽出一张,拿过钢笔,拧开笔帽,蘸了蘸红墨水。

“就这事啊。”她抬起头,看着徐远,笑了笑。

“徐远同志,把你老婆的出生日期和姓名告诉我。”

“下午我就给你办好,拿回去就行。”

她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等着他开口。

徐远坐在那儿,没动。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

“张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家人有点多。”

“领回去三个。”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队长站在旁边,没说话,手还搭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姐的笔顿在纸上,抬起眼睛,从眼镜框上头看了徐远一眼,又看了看李队长。

李队长冲她点了点头。

张姐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徐远一遍。

“三个?”她问。

“三个。”徐远说。

张姐眉头一皱,拍了下桌子!

“徐远同志,你这可是犯纪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