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长白山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
林子里先黑,黑得像墨汁泼过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是山,一座一座地从暮色里沉下去,先是灰,再是黑,最后连轮廓都没了。
屋子里点着灯。
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火苗在灯芯上跳着,把屋子照得昏黄昏黄的。
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狼肉已经炖烂了,婉清盛了一碗,搁在桌子上。
徐远没吃,他站在窗户跟前,把堵窗户的棉被掀开了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黑的。
树是黑的,地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全搅在一起,像一大锅黑色的糊糊。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林子里的狼,已经蠢蠢欲动了。
狼是记仇的东西,你杀了它的同伴,它不会忘。
它会把你的气味记住,把你的样子记住,把你住的地方记住。
它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一定会来。
他今天打的那头小狼,不是随手打的。
是挑的。
小狼好打,一枪毙命,不费力气。
但小狼的死,比打死一头大狼更有用。
小狼死了,母狼会疯,头狼会怒,整个狼群都会被激起来。
它们会循着气味找过来,找到这间屋子,找到他,找到三个女人。
他要的就是这个。
狼群袭击的最佳时间就是晚上。
白天它们不敢来,枪声一响,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不一样,晚上是它们的时间。
它们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的鼻子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
它们的耳朵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在晚上,它们是天生的猎手。
徐远今天不进山,就是因为这个。
不用进。
它们会来。
狼皮的腥味顺着风飘进林子里,飘进狼群的鼻子里。
它们闻到了。
它们知道同伴死了,知道皮被扒了,知道肉被炖了。
它们会来。
这不是打猎,是请君入瓮。
婉清走到徐远身边,眉头微蹙。
“十几头狼……”她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但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担心。
“你能对付得了吗?”
徐远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外,但嘴角翘了一下。
“它们敢来,就得死。”
……
林子里,头狼走在最前面。
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爪垫先着地,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整个脚掌。
没有声音。
落叶没有响,枯枝没有断,连泥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像一道影子,从树后面飘出来,又飘进另一棵树后面。
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是一种冷的光。
像两块烧过了的炭,余烬未熄,在眼眶里幽幽地亮着。
瞳孔是圆的,放得很大,几乎把整个眼球都占满了,这样才能把林子里每一丝光线都收进去。
它的身后,跟着十几双同样幽绿色的眼睛。
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错错落落地散在林子里的暗处。
像十几盏鬼火,飘着,浮着,晃着。
头狼停下来。
它的鼻子朝着风的方向拱了拱,吸了两口气。
风是从山上下来的,从屋子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烟味、火味、人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味。
是血。
是狼血。
是它同伴的血!
它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狼群跟着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树叶被它们的身体划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风在吹。
但风没有那么密,没有那么碎。
那是十几头狼同时穿过林子时,毛皮和树叶摩擦发出的声音。
嘶!嘶!嘶……
一下一下的,像蛇在吐信子。
头狼走得很慢。
它不着急。
它知道猎物在哪里,知道那间屋子在哪里,知道屋子里的火光在哪里。
它昨晚就来过了,围着那间屋子转了一圈,在河边站了很久,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
它看见了火光,看见了屋子里晃动的人影,看见了门口堆着的柴火,也看见了那把猎枪。
它知道那东西会响,会喷火,会杀死它的同伴。
但它不怕。
它是头狼。
狼群的领袖!
它走到林子边上,停下来了。
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是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火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一根的丝线,在黑暗里织成一小片光。
头狼的眼睛盯着那扇窗户,瞳孔缩了一下。
它身后,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也盯住了那扇窗户。
它们知道这里有猎物。
它们闻到了,看到了,听到了。
它们也知道,有一个同伴被杀死了。
那股血腥味从屋檐下飘过来,从那张挂着的皮上飘过来。
从屋子里的锅盖上飘过来……
钻进它们的鼻子里,黏在它们的喉咙上。
它们来,是为了报仇。
它们来,是因为这里有吃的。
那间屋子里有肉,有血,有骨头。
那个杀了它们同伴的东西,也是一块肉,更大,更肥。
头狼龇了一下牙。
嘴唇翻上去,露出整排犬齿,白花花的,在幽绿色的光里亮得刺眼。
它迈出了第一步。
从林子的暗处,迈进了空地的微光里。
它的身体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艘沉船从水底慢慢升起。
灰褐色的毛,粗壮的四肢,低垂的头,拖在身后的尾巴。
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被屋里的火光一晃,一晃,又一晃。
身后,十几头狼跟着它,一头接一头地从林子里走出来。
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母狼在中间。
它们的眼睛都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些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然而下一秒,头上似乎发出了什么动静。
树藤编的网从头顶落下来,狼群反应过来的时候,网已经罩在它们身上了。
头狼它猛地一弓腰,想往旁边窜,但网眼已经卡住了它的肩胛,越挣越紧。
树藤是湿的,韧得很,不像干藤一挣就断。
湿藤会跟着狼的身体一起变形。
你往左挣,它往左拉,你往右挣,它往右拉,像一张黏在身上的、挣不脱、甩不掉的大手。
狼群炸了。
低吼声从每一张狼嘴里挤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雷声。
它们在地上翻滚、撕咬、挣扎,有的把头从网眼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有的四条腿被缠在一起,站不稳,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树藤被绷得紧紧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但就是不断。
但树藤网伤不了它们。最多就是困住一时半刻,等它们咬断藤条,一张网就废了。
可是……
够了。
足够了。
不需要太久,几秒钟就够了。
“砰!”
枪响了。
声音从屋门口的方向炸开,一头狼的身体猛地一抖。
它站在网里,四条腿撑着地,站着,没有倒。
但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瞳孔散开了,黑黑的,空空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过了两秒钟,它的腿才开始弯,前腿先弯,跪在地上,然后后腿也弯了。
整个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像一堵被水泡软了的土墙。
塌到底的时候,身体又抖了一下,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