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叶擎苍重新落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例行公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叶霜凝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那一瞬的目光接触让叶霜凝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霜凝知道,叶擎苍看出来自己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动她。
为什么?
是因为她是大长老的嫡女,动她会激怒大长老?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觉得一个金丹中期的女修翻不起什么浪?
叶霜凝不敢深思。
散了吧。叶擎苍淡淡道,三长老一脉之事,待太上长老出关后自有定论。
人群开始散去。
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重。
族长一脉的修士率先离场,队列整齐,无人喧哗。
大长老一脉的修士紧随其后,叶霜凝随着人流向外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她不能慌。
在叶擎苍的注视下,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二长老一脉的修士最后离场,几个年轻弟子还在低声嘀咕,被身边的年长修士狠狠瞪了几眼,才悻悻闭嘴。
广场上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高台上那两道身影,叶擎苍与大长老叶镇南,如同两座山岳压在叶家头顶。
暮色四合,阵纹的光芒渐渐暗淡,但那种压抑感却没有丝毫消散。
叶霜凝走出广场,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大长老别院走去。
小径两旁种着翠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她到广场上放风筝。
那是一个春日,阳光明媚,父亲亲手扎了一只风筝,翠绿色的,像一只展翅的青鸟。
他握着她的手,将风筝放上天空,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触到云层。
霜凝,你看,飞得多高。
父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她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的轻快。
如今,风筝断了线。
而线,攥在父亲自己手里。
叶霜凝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夜幕深沉,护族大阵的阵纹在天空中隐隐浮现,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叶家笼罩其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一丝几乎要溢出的酸楚强行压了回去。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大长老别院坐落在叶家领地东侧,占地不大,但布局极为讲究。
三进院落,前厅待客,中庭议事,后宅起居。
院墙由青冥玉砌成,墙根下种着一排翠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叶霜凝回到别院时,已是亥时三刻。
她穿过前厅,走过中庭,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素白长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裙角拂过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广场上那一幕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叶福被押上高台时的颤抖,父亲朝他看去的那个眼神,叶擎苍宣判时的平静,以及三长老一脉被押走时那些绝望的面孔。
她不相信三长老会勾结魔族。
叶苍梧是什么人,叶家上下都清楚。
二十年前南疆兽潮,是三长老带着三十名弟子死守叶家南线七天七夜,死了十二个人,他自己断了三根肋骨,硬是没让一只妖兽踏进领地半步。
那样的人,会出卖自家弟子?
但叶福的指认又是怎么回事?
叶霜凝走到后宅回廊下,停住了脚步。
前方,一道身影正从书房中走出,朝卧房方向走去。
藏青色长袍,墨玉带,双手负于身后。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大长老叶镇南,她的父亲。
叶霜凝没有犹豫,开口叫住了他。
父亲。
叶镇南停下脚步,转身。月光从回廊的檐角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平静如水。
霜凝,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那个指认者,是您的人。
叶霜凝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叶镇南的面色微变。
那一瞬的变化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叶镇南毕竟是金丹圆满修士,数十年的城府让他在半息之内便恢复了如常。
但叶霜凝捕捉到那一丝僵硬。
你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女儿在指什么。
我看到了。叶霜凝的声音很稳,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压低,就是平常说话的声音,却字字清晰,他上台之前,您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陌生人。
回廊下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像是无数根针在同时刮擦着耳膜。
叶镇南看着女儿,目光深得像两口枯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将叶霜凝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短促。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叶镇南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极疲惫,像是一个背负了千斤重担的人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霜凝,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有些事你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女儿面前站定。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与叶霜凝有七分相似的眼睛中,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叶镇南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女儿的肩膀,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叶镇南的女儿。
这不是回答。
这是警告。
叶霜凝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瞳孔深处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畏缩,那种恐惧被深埋在数十年的城府之下,却在这一刻,被女儿的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叶镇南在怕什么?
叶霜凝没有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父亲已经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通道,用一句你是我女儿将她挡在了真相之外。
女儿明白了。她微微低头,声音平静,父亲早些休息。
叶镇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然后他转身离去,藏青色长袍消失在回廊尽头。
叶霜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