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宗说完了那句话,会议室内短暂地安静了几息。墙角的林苍彦仍然蜷缩在那里,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肩背的线条在那几句话的冲击下明显收缩了一下。
林曜宗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开口了,语速比刚才略慢一些,像是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明白:罚林苍彦交还其前三十年所有俸禄,降格为最低的挖矿成员。三十年内没有俸禄,且不得晋升。
他顿了一下:以上所有罚没的俸禄,一半交于林宸景作为补偿,一半上交族库。
他说完之后将目光移向了林凌石:凌石,你可以说话了。
林凌石从座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目光先是从墙角的林苍彦身上移开,然后环视了一圈长桌上众人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林曜宗的方向。
族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林苍俊和林苍彦的父亲,我教子无方,理应受罚。
林曜山在对面皱了一下眉头,开口时语气带着明显的否决意味:凌石,莫要胡闹。林氏没有连坐的说法,他们二人已经成年,应该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其他人逐次点头。林凌宇说了一句苍俊和苍彦都是独立的人,他们犯的错不应该由你来承担,林凌岩也跟着嗯了一声表示认同。桌面上的氛围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致的基调:不连坐,不扩大惩罚范围。
林凌石在原地沉默了几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继续站着开口了:我认为对林苍彦的惩罚,有点轻了。请各位核心决策层重新考虑。
林曜宗皱眉,但没有打断他。
林凌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下来就会犹豫:这个说法并不是我意气用事。族长,不知道我能否知道,族中对宸景那个孩子,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林曜宗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林凌石的面孔上移开,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不出意外的话,那孩子会是下一代核心决策层之一。
桌上没有人提出异议。林宸景表现出来的品性、韧性和管理才能经过这半个月的全面观察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加之先天神通先苦后甜在金丹期之后会逐步兑现的长期潜力,将他作为下一代核心决策层的重点培养对象是合理的。
林凌石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沉。我大概猜到了。所以才说,对林苍彦的惩罚太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不光是枉顾家族利益了,他这是断了家族的根。如果他成功了,如果林宸景真的无声无息地被他那六份报告一起埋在了矿脉下面,那林氏未来可能就会少一根撑起家业的支柱。损失的不是一座矿脉一年的产量,是一个核心决策层级别的族人。
林苍辰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了一点。他看着林凌石那张绷紧的面孔,开口问了一句:凌石叔,那你什么想法。
林凌石将双手攥成了拳又松开,然后说出来的话让整个会议室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我希望各位核心决策层,能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他的嗓音微微发颤,但措辞的清晰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处死。保留记忆和意识,投入到梦境世界从头开始。
墙角的林苍彦猛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被封住的经脉让他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目光中翻涌着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恐惧再到某种更深层的震颤,全部暴露在桌面灯火的映照下。
林凌石没有看向他。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站姿仍然笔直: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认为这个惩罚有点过重了。我却依然觉得,我还是徇私了。家族的发展在任何时候都是重中之重,没有家族,我等在这中州什么都不是。林苍彦是第一个被查出来的,他必须被立为典型,让后来人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一道心理上的跨越:所以我恳求各位核心决策层,扣除我全部的家族贡献点,以换取林苍彦能保留记忆和意识,在梦境世界中重活一世的机会。
会议室中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打断,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轻的幅度。墙角林苍彦的目光停留在林凌石的背影上,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的凝视,然后那层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层,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感激与歉意的复杂底色。他的眼眶中有光亮在灯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林曜宗在主位上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目光从林凌石的面孔上移开,扫过了林苍彦的方向,然后重新收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语气中的决断感没有半分削弱:
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没有展开说具体的执行时间和流程细节,但那个字在桌面上的分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决议的范畴。林凌石重新坐下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但脸上仍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墙角林苍彦的身体缓缓从紧绷中松弛下来,重新低了头,在灯火的边缘阴影中安静地缩着。
林曜宗将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手指,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会议的轨道上。
第二件事。机制的完善。
桌面上的人先后坐直了身体。林曜山从面前摊开的空置玉简中拿起灵笔准备记录,林凌峰面前的灵力投影已经展开了几页关于林氏现有逐层上报流程的结构图。
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各种提案从不同人的口中逐一浮现出来,被其他人补充、质疑、修正、合并,在一轮轮碰撞中逐渐收拢成了一个完整且可落地的方案框架。
最终定下来的核心条目有两条。第一,所有管理岗位设定为一正两副的配置,副手拥有与正职同等的血脉网络上报权限。这样任何一份来自基层的申请在被正职拦截或者忽略的情况下,副手有独立的渠道和权限将其继续向上传递,不会因为某一层中的某一个人而出观全面阻塞。
第二,所有族人都可以越级上报,最高可以直接将汇报内容呈送到核心决策层的端口中。但直接呈报核心层需要设置合理的门槛防止滥用——家族贡献点必须高于一定数额才有资格发起越级呈报,每次呈报将一次性扣除所有积累的贡献点。
如果核心决策层确认该事项确实应该越级呈报,则贡献点返还;如果流程在正常流转中、族人因为等不及而越级呈报,则呈报被打回并指导其走正常流程,贡献点不予返还。
两条方案在反复推敲之后被逐项确认通过,标注在了林曜山手边那枚正在记录的玉简之中。
等所有的修正和补充都被纳入最终版本之后,林曜宗在主位上看了一遍玉简中成型的文字,确认无误后将玉简放回了桌面上。他的目光从右侧的林曜山方向开始,顺着桌面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了长桌左端的位置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将即将进入下一阶段的信号清楚地传递给了每个人。
第二件事定下来了。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