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焱站起来继续锄草,但第二天照样蹲在那里看。
他自然不是在发呆。
他在看菜苗怎么长。
他虽然是来做农民的,但这只是表象,他的核心目的一直都是来感悟枯荣意境的!
今天比昨天高了半寸,昨天还蜷着的叶子今天舒展开了,前天还是青白色的嫩茎今天泛出了一层浅绿。
这种变化太慢了,慢到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不会在意这些,反正都是在长,只要长得好,没有虫,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周焱在意这些,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些。
他把每一天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是“生”,是造化在无声无息中推动万物生长的力量。
不是灵力,不是法力,就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
日头升高了,他扛着锄头去溪边坐一会儿,看水里的鱼苗。
鱼苗刚放下去的时候只有小半截指头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银白色的鱼鳞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每天来看,看着它们一天天变大,从挤成一团到渐渐散开,各自占据一片水域。
有一条花背的鲫鱼最凶,总抢别鱼的食,长得也最快,两个月就比别的鱼大了整整一圈。
周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霸王”,每天来喂食的时候都要多看它两眼。
傍晚收了工,周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再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满天繁星。
鸡群自己回了窝,鸭子也从溪边摇摇摆摆地走回来,在篱笆院子里挤成一堆,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觉。
周焱看着它们,感受着院子里各种生灵的呼吸,鸡的呼吸急促而浅,鸭的呼吸悠长而沉,菜地里的菜苗没有呼吸,但它们的叶子上有细细的气孔,在夜色中无声地开合。
这一切太慢了。
和他过去的战斗、修炼、杀伐完全不同。
过去的日子是快的,一道遁光百里路,一招法术分生死。
但在这里,日子是慢的,慢到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需要一整天,慢到一只小鸡从出壳到生蛋需要整整半年。
春天来的时候,他播下了一季新种。
种子撒进土里的那天,他特意蹲在田边看了很久。
种子很小,一颗一颗,灰扑扑的,躺在泥土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用手扒开一小片土,看着那些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什么时候开始活的?
不是发芽的时候。
发芽之前,种子在泥土里已经活了。
它吸水、膨胀、内部的生命力在无声地积蓄,只是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像“造化”本身,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万物的根子里,在天地的大道中。
三天后,第一株嫩芽破土了。
周焱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丁点大的绿尖从土里顶出来,带着一小块碎土屑,歪歪扭扭地探出头。
那一刻,他丹田中的九纹金丹轻轻震动了一下,周焱也感受到了这股震动。
他开始观察得更多了。
不只是看,还用手指去摸。
新叶的表面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气。
老叶子就粗糙得多,叶脉突起,边缘有些发黄。
一片叶子从新到老,从嫩绿到枯黄,就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夏天的时候,菜地绿成了一片。
黄瓜藤爬满了竹架,开出小黄花,花后面结出带刺的小黄瓜。
周焱每天早晨来看,看着小黄瓜扭一天天膨大,从指头粗变成手腕粗,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瓜刺从尖硬变得圆钝。
长到最后,黄瓜的屁股开始发黄,瓜皮变厚变硬,周焱咬一口,口感又老又涩。
它老了,该留种了!
周焱蹲在黄瓜架前,把一条老黄瓜摘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从一粒种子到一条老黄瓜,这中间经历了什么?
阳光、雨水、泥土里的养分,还有时间。
这一切合在一起,就是造化。
而一条老黄瓜最后烂在地里,种子回到泥土,来年又长出新的瓜秧。这就是枯荣。
枯不是死,只是枯荣它换了一种形式,换了一种轮回。
枯荣并非一成不变!
鸡群也在变化。
开春时孵了一窝小鸡,毛茸茸的,黄澄澄的,挤在母鸡翅膀底下啾啾叫。
周焱每天喂食的时候都要数一遍。
一只、
两只、
三只、
……
十三只,
一共十三只,一只都没少。
小鸡长得快,十天就褪了绒毛,长出硬羽;一个月就分得出公母了,小公鸡开始互相斗架,扑扇着还没长全的翅膀,气势汹汹地冲向对方,结果一头撞在食盆上,逗得阿竹笑弯了腰。
阿竹来了好几次。
她不像林玉梦那么安静,来了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岛上又来了什么有趣的修士,讲柳随风和银发婆婆又因为什么事争了起来,讲她最近的修炼进度。
周焱一边劈柴一边听,偶尔应两句。
有一次阿竹趴在篱笆上看那些鸡,忽然指着一只半大的小公鸡说。
“焱叔,这只长得最好看。”
周焱看了一眼,是那只最凶的,鸡冠子已经红得发亮,羽毛金灿灿的,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他点了点头:“是好看,也最霸道,吃食的时候谁都抢不过它。”
阿竹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焱叔,你说它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只凤凰?”
周焱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把手里劈好的柴摞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也许吧。反正它也没见过凤凰。”
阿竹想了想又说道。
“那在它的鸡圈里,它就是凤凰啊。”
周焱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但他听出了别的味道,也隐隐有些感悟。
但一时之间他也抓不住这种感悟,总之就是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吧,或许在它眼里它就是凤凰了吧。”
阿竹笑笑没有接话,她也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她真的有什么感悟要指点周焱,她哪有这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