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黑的。
陈默坐在龙辇上,随着规律的颠簸摇晃。手里攥着那枚黄杨木刨子,冰凉的木质硌着掌心,让他保持清醒。
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滚过那三封密信的内容,像推演一道无解的谜题。信王、锦衣卫、御药房……每一个词都透着森森的寒意。
“陛下,到奉天门了。”
王体乾的声音在帘外响起,一如既往的恭顺。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刨子塞进袖中暗袋,撩帘下辇。晨风凛冽,吹得十二章衮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他稳稳走上御阶,转身,坐下。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魏忠贤站在左班首位,微微垂首,姿态无可挑剔。右班为首的叶向高,依旧半阖着眼,似在养神。
很好,演员到齐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鸿胪寺官员的唱喏刚刚落下,左班中便闪出一人。不是魏忠贤,而是一个面生的御史,语速极快:
“陛下!辽饷事急,昨日陛下令议,然加征乃权宜之计,拖延一日,辽东便多一分险情!臣恳请陛下速断!”
来了。
陈默不动声色,看向魏忠贤。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臣附议!”立刻有人跟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臣反对!”右班的李给事中又跳了出来,胡子直翘,“加征便是刮民脂膏,陛下三思!”
熟悉的争吵,再次上演。
声浪越来越高,笏板挥舞,唾沫横飞。陈默看着这场精心排练的戏码——魏忠贤甚至不需要开口,自然有人替他冲锋陷阵,逼皇帝就范。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就像前世调解时,两边都在表演性诉苦,根本没人想解决问题。
那就……换个玩法吧。
“啪!”
他伸手,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九龙镇纸,不轻不重地拍在案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大殿瞬间死寂。连叶向高都睁开了眼。
陈默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一张张错愕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先发言的那个御史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说加征是权宜之计?”
御史一愣:“是、是……”
“好。”陈默点头,“那你告诉朕,权宜多久?加征之后,辽东军饷能撑几个月?陕西、河南的灾民,若因加征而生变,镇压需要多少饷银?这笔账,你算过吗?”
御史张口结舌:“臣……臣……”
“你没算过。”陈默替他回答,语气平淡,“你只是觉得,辽东比陕西重要,军士比百姓要紧,是吧?”
“臣不敢!”御史噗通跪下。
陈默没理他,目光转向其他人:“你们呢?赞成加征的,反对加征的,谁手里有数据?有详实的灾情报告?有辽东各堡仓储的准确数目?”
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重新坐下,手指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
“既然都没有,”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在心底演练了半夜的话,“那就都去写。”
“写什么?”有人下意识问。
“写一篇……”陈默斟酌了一下用词,选了个最接近的,“分析奏陈。”
“字数不限,但朕要看到三样东西:第一,利弊分析,各列三条以上;第二,数据支撑,税额、粮产、人口,尽可能详实;第三,替代方案,不加征,钱从哪来?”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也是画龙点睛的一句:
“散朝之前,交到司礼监。”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连魏忠贤都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愕然。
写……文章?像科举考试一样?
“陛下,”终于有人颤声开口,“这……这于礼不合啊……”
“礼?”陈默看向说话的人,是个老翰林,“礼法可曾写过,朝堂议事可以空口白话,不查数据?”
老翰林噎住。
“还是说,”陈默声音冷了一分,“诸卿平日奏事,本就是这般……凭空臆断?”
这话太重了。
重到连叶向高都微微变色。
“臣等不敢!”哗啦啦跪倒一片。
陈默看着黑压压的头顶,心里那口郁结的浊气,终于散了些。
“那就去写。”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朕就在这里等。”
他向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放松却不容打扰的姿态。
目光,却似无意地掠过魏忠贤。
那位九千岁正缓缓垂下眼,看不清表情。只有袖口下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默收回目光,望向殿外。
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撕破深蓝的夜幕。
而他的“考卷”,才刚刚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