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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财政白皮书与零基预算

徐光先的病榻呻吟,仿佛一盆冰水,短暂地浇熄了奉天门内那因“流程图”而生的些许热度。工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各方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闪烁。但令许多暗中期待一场争位风波的人意外的是,年轻皇帝似乎并未急于填补这个空缺。

次日早朝,陈默只是简单询问了徐尚书的病情,嘱咐太医尽力诊治,并令工部左侍郎暂掌部务,要求“一切照常,尤重漕运新规落实”。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当户部按惯例呈上洋洋洒洒的来年预算草案时,陈默只翻了几页,眉头便蹙紧了。

“李尚书,”他将厚厚的奏本合上,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朕看了这预算,和去年相比,各部各衙款项增减,似乎只是循例略调。可否为朕解惑,这些数字,是如何核定的?”

户部尚书李长庚出班,胸有成竹地答道:“启禀陛下,此乃依照祖宗成例,参考近年实销,并考量明年些许新增事务,由部内精熟老吏反复核算而得,最为稳妥。” 他特意强调了“祖宗成例”和“稳妥”。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就在李长庚心下稍安时,却听皇帝又道:“祖宗成例,自有其道理。不过,朕近日读书,偶得一词,曰‘零基预算’,颇觉新奇,想与李尚书及诸位臣工探讨。”

“零基预算?” 不仅李长庚,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这又是什么新鲜说法?

“所谓零基,”陈默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便是不以过往支出为必然基础,而视每一项开支,无论旧有新设,皆从零开始审视。每一两银子的用途,都需重新回答三个问题:此钱为何非花不可?是否有更省、更效的花法?若不花,或花少些,会有何后果?”

他走到李长庚面前,目光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李尚书,若按此法,你这预算中,譬如光禄寺每年采买宫中脂粉香料的八千两,是依据何项‘非花不可’的 necessity(必需)?市面上可有更价廉物美的来源?若减半,是否会影响皇后与嫔妃们的仪容,进而损害天家体面?”

李长庚张了张嘴,额头冒汗。宫中用度,历来是模糊账,谁去细究脂粉香料具体必要几何?这分明是刁难!但他不敢直言,只得讷讷道:“此……此乃宫闱用度,历来如此,关乎天家颜面……”

“颜面,自然要顾。”陈默话锋一转,“但顾颜面,是否就一定需八千两?或许是,或许不是。朕要的,是一个基于事实和考量的‘说明’,而非‘历来如此’四字。不仅是脂粉钱,每一项开支,大到边军粮饷,小到各部纸张笔墨,都应作如是观。”

他回到御座,语气斩钉截铁:“故此,这份预算,朕驳回。请户部重做。就以这‘零基’的思路,给朕一份全新的、每一笔款项都有理有据的预算草案。”

“陛下!” 李长庚噗通跪下,老泪纵横,“户部事务浩繁,若按此法,无异于将历年账目全数推倒重来,非数月之功不可!且……且许多开支,实难一一厘清必要啊!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啊陛下!”

眼看老尚书以头抢地,一些守旧官员也面露不忍与不满。朝堂气氛骤然紧张。

陈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李尚书年事已高,起身吧,莫伤了身子。” 他示意王承恩扶起李长庚,语气缓和了些:“朕知此事艰难,亦非苛责户部。这样,朕这里有一份昨夜草拟的《财政预算编制指南(简易版)》,或可参考。”

王承恩立刻将一本薄薄的、用线装订的小册子送到李长庚手中。纸张是宫内用的上好宣纸,墨迹犹新,显然是皇帝亲笔所书或口述记录。

李长庚颤抖着手翻开,只见里面并非高深经义,而是用极其浅白甚至有些古怪的语言,写着一条条“指南”:

“第一条:区分‘必要支出’(无之则机构无法运行,如官吏俸禄、基本粮饷)与‘非必要支出’(如宴饮、多余仪仗、可缓建之工程),优先保障前者。”

“第二条:引入‘成本效益’思维。花一百两修一段路,若能节省未来每年二十两的运输损耗,五年回本,便是好支出。反之,需谨慎。”

“第三条:试行‘项目打包’。如‘京城道路维护’,可将碎石、人工、巡查等费用打包核算,避免零碎申报。”

“第四条:编制‘预算说明’,每一大项附简短理由,如同给银子写‘说明书’。”

……

册子最后,还画了几张简单的表格样式,标着“收入预估表”、“支出分类表”、“项目预算明细表”。

文字直白得近乎粗陋,却有一种刀劈斧砍般的清晰感。李长庚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成本效益”、“项目打包”等词,脑子嗡嗡作响,但隐隐又觉得,这似乎……确是一种理清账目的方法?

“王承恩,”陈默吩咐,“即日起,你去户部‘坐班’,协助李尚书理解此指南,并协调重编预算之事。朕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后,朕要看到一份至少让朕能看懂钱往何处去、为何去的草案初稿。”

让秉笔太监去户部“坐班”、“协助”?这简直是往户部钉进一颗皇帝的钉子!李长庚脸色灰败,却无法抗旨,只能叩首领命。

接下来的三日,户部衙门灯火彻夜长明。算盘声噼啪不绝,间或夹杂着李长庚的叹息和王承恩平静的询问声。

“李部堂,这项‘各地驿站年例修缮银’五万两,按指南,属于‘必要支出’吗?若是,为何有些驿站年久失修仍在列支?可否列出急需修缮的驿站清单及预估费用,而非均摊?”

“这……容老夫查查旧档……”

“大人,这笔‘江淮织造局采买生丝溢价’,成本效益如何?往年可有产出比对?”

“王公公,此乃宫中用缎……”

“皇爷说了,宫中用度亦需说明。溢价几何?为何必需此等品质?可有替代?”

王承恩就像一块冷静的海绵,不断吸收着户部老吏们支支吾吾的解释,又不断抛出那些基于《指南》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他态度恭谨,言辞却寸步不让,手里那本小册子仿佛尚方宝剑。

户部官员们从最初的抵触、茫然,到后来的疲惫、麻木,再到偶尔有人被逼急了,翻出陈年旧账,竟真的捋清了一些糊涂账的脉络,脸上露出惊愕与恍然交织的神情。

第三日深夜,李长庚揉着酸涩的老眼,看着桌上初步整理出的、与往年截然不同的预算分类草稿,忽然对正在核对数字的王承恩道:“王公公,老夫……老夫似乎有些明白陛下之意了。这‘零基’、‘成本效益’,虽前所未闻,细想之下,竟……竟是理财之正道。只是,”他苦笑,“这正道,触动的利益,何止千斤啊。”

王承恩笔尖一顿,低声道:“部堂大人能体察圣心,便是好的。皇爷常说,做事难,但再难,总得有人开头。户部掌天下钱袋,这个头,户部不开,谁开?”

李长庚长叹一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

第四日,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已听闻户部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悄然传开:陛下似乎对工部尚书人选已有定见,竟属意那个在治河方案中表现出色、却资历尚浅的五品工部郎中张国维。据闻陛下曾在私下场合赞其“懂实务,有巧思,不拘泥”。

就在各方势力暗自掂量,准备在工部尚书人选上博弈一番时,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在暮色中送入了通政司。

奏报来自陕西巡按御史,语气尚算平稳,例行公事般汇报了今夏部分地区“雨水偶有不足”,秋收“略逊往年”,但“民情尚稳”。然而,在奏报末尾,御史用谨慎的笔触补充了一句:“闻陕北延安府一带,有极贫之民,已有采食蓬草、树皮者。臣已督地方开仓平粜,然存粮有限。”

奏报按流程,需先经通政司,再转内阁,最后呈送御前。此刻,它正静静躺在通政司的文书堆里,等待着次日的流转。

通政司一位值班的右参议,恰好是浙江籍,与某位有意角逐工部尚书之位的朝中大佬同乡,且关系匪浅。他无意中瞥见了这份陕西奏报,目光在那句“采食蓬草、树皮”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夜深人静,通政司的烛火下,这位参议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内容并非奏报全文,只是摘录了“陕北”、“贫民”、“采食树皮”等关键信息。他将便笺小心封好,唤来一名绝对亲信的长随,低声叮嘱了几句。长随领命,揣好便笺,悄然消失在通往某座气派府邸方向的夜色中。

皇宫大内,陈默刚刚听完王承恩汇报户部预算重编的艰难进展,正思考着如何平衡阻力与推进。他全然不知,一份关于远方土地初现裂隙的奏报,已被人提前“标注”,正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流入暗流涌动的朝局之中,或将在他尚未完全稳固的“平衡木”上,引发一场始料未及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