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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我在大明搞体制改革 > 第75章 御前审计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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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那封掣肘文书,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在陈默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杀意。他意识到,对孙传庭和武毅营的刁难,绝非高第一人之意,而是旧势力对新军、乃至对皇权直接掌控军队意图的一次试探性阻击。若此时退让或纠缠于文书辩论,不仅武毅营受挫,更会助长反对者的气焰。

“王承恩,”陈默放下兵部文书,声音平静无波,“传朕口谕:近闻京营整编后,武库账目颇有不清。着户部、都察院、内监各遣干员,组成‘京营武库特察组’,即日起,封存兵部武库清吏司及京营相关库房账册、文书、出入记录,核查天启元年至今,所有军械、甲胄、火药、粮草之购入、库存、支用、损耗细目。朕要看看,这武库的账,到底‘清’在哪里,‘不清’又在何处。”

王承恩心领神会,这是要掀桌子了。皇帝不再与高第在“该练多少火器”的细节上纠缠,而是直接查他兵部的老底——武库,历来是油水最深、猫腻最多的地方。

“皇爷,由谁领衔?”王承恩问。这差事是得罪死人的活儿。

“户部,派李长庚最信任的那个算术精熟、为人刚直的山东郎中;都察院,让那个以‘铁面’着称的御史去;内监,你亲自去,带上几个精于核对、嘴严的小太监。”陈默顿了顿,“再让骆养性从锦衣卫调一队可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和必要时的……‘请人’。”

特察组的组建雷厉风行。当日午后,户部郎中赵志皋、都察院御史左光斗、秉笔太监王承恩,便带着各自的人手,在锦衣卫的陪同下,直扑兵部武库清吏司。

武库司郎中吴襄听闻消息,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慌忙带人迎出,强作镇定:“诸位上官,不知何事劳驾?武库重地,账目浩繁,历来清晰,何劳如此……”

王承恩面无表情,展开一份盖有司礼监和内阁附署的勘合:“奉旨,特察京营武库账目。请吴郎中配合,即刻封存所有账册文书,无关人等退出值房。若有延误、藏匿,以抗旨论处。”

吴襄脸色煞白,不敢再拦。锦衣卫迅速控制了各要害处所,贴上封条。堆积如山的账册、领用单据、库存底簿被一箱箱抬到特设的审查公房。

查账开始。起初,吴襄和手下司员还心存侥幸,以为这些老爷们不过是走个过场,账面上他们做得天衣无缝。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赵志皋不愧是户部算术第一,他不看总数,专看勾稽关系。皇帝在组建特察组前,曾单独召见他,授以“交叉比对法”和“四柱清册”简易原理。此刻,他将入库单、出库单、库存盘点记录、各地卫所接收回执(副本)四样东西,分门别类,要求一一对应,不仅看数量,还看时间、批次、经手人。

“天启二年三月,大同镇请领盔甲五百领,箭矢三万支,火药一千斤。兵部批复发货记录在此。大同镇接收回执在此,时间相符,数量……为何回执上箭矢只有两万八千支?短缺两千支,损耗记录何在?有无大同镇后续追索或确认文书?”赵志皋指着两处记录,平静发问。

武库司员支吾:“许是……许是路途损耗,或回执书写有误……”

“路途损耗,应有承运官员或兵部解送人员出具证明。书写有误,需有大同镇更正文书。二者皆无。此笔短缺,存疑,标记。”赵志皋笔尖一点,在专门的问题清单上记下一笔。

左光斗则从都察院的角度,盯着流程和签字。“这笔火硝出库,数量五千斤,用途‘京营操演’。但出库单上,仅有武库司副使签字,京营提督衙门回执何在?操演后剩余或消耗报告何在?若无,此批火硝去向不明。”

王承恩带着小太监,专门核对库房实物与账册。他们随机抽查了几处库房,撬开封条,清点实物。

“账上记丙字库存新制腰刀三千柄。实际清点,两千七百四十柄。短缺二百六十柄。库吏解释?”

“这……或有锈蚀损毁,尚未销账……”

“损毁记录呢?销账单据呢?”

“……”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骆养性手下的锦衣卫。他们并未参与查账,却在暗中调查武库司相关人员的家产和行踪。短短两日,便发现吴襄的一个妻弟,在京西开了一家不小的铁匠铺,兼营皮货,生意红火,本钱来源可疑。另有一位主事,近日在赌坊豪掷千金,输赢数百两面不改色。

查账进入第三日,一个关键的破绽被赵志皋抓住。他比对历年火药原料(硝石、硫磺、木炭)购入记录与成品火药产出记录,发现一个惊人的比例失调:按购入原料,理论上可制成火药的数量,远超账面上产出并发放的数量,差额累积数年,竟达数万斤之巨!而损耗记录根本无法解释这个缺口。

“吴郎中,”赵志皋将算好的数据推到对方面前,目光如刀,“这些少了数万斤的火药,是根本没做出来,还是做出来了……却没记在账上?它们去哪儿了?”

吴襄汗如雨下,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完了。这个窟窿,太大了,根本填不上。

第四日,陈默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特察组三位主官,听取初步汇报。赵志皋呈上厚厚一摞问题清单和关键数据比对表;左光斗补充了流程漏洞和签字缺失问题;王承恩则报告了实物短缺情况。

陈默翻阅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盔甲箭矢短缺、火硝去向不明、腰刀账实不符、火药巨大缺口……这还只是初步抽查的结果。

“好,很好。”陈默合上清单,脸上看不出喜怒,“兵部武库司,真是让朕开了眼界。硕鼠之肥,一至于斯。”

他当即下旨:“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吴襄,革职拿问,交北镇抚司严审。其下相关主事、司库、库吏,凡涉及账目不清、实物短缺者,一体锁拿,隔离讯问。兵部尚书高第,驭下不严,失察渎职,着停职反省,听候处置。”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直接拿下武库司郎中,并停了兵部尚书的职!这是自清洗魏忠贤以来,皇帝对部院一级最高官员最严厉的处置!

高第在府中接到旨意,当场晕厥。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查查账,最多抓几个小吏了事,没想到如此狠辣,直接端了他的左膀右臂,还把他本人停了职!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帝这是借武库的由头,彻底要把他掀下马,为孙传庭和新军扫清障碍。

吴襄等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家中拖走时,哭嚎喊冤,但已无人敢替他们说话。武库的烂账铁证如山,谁敢沾边?

暖阁内,只剩下陈默和王承恩。陈默揉着眉心,对王承恩道:“告诉骆养性,审吴襄,要快,要深。不仅要问出武库的贪墨,还要问清楚,兵部这些年,有多少军械物资,是‘正常损耗’掉了,又有多少,是‘不该去’的地方去了!”他语气森然,“尤其是火器、火药、精铁!”

王承恩心中一凛,明白皇帝这是怀疑兵部内部有人与境外势力勾结,走私军资!他连忙应下。

就在此时,门外小太监禀报:“皇爷,韩阁老求见,已在殿外跪候多时了。”

陈默眉头微蹙,韩爌此时来,无非是为高第说情,或是表达对如此激烈手段的忧虑。他本不想见,但念及韩爌毕竟是首辅,且此前多次直言劝谏,虽观念不合,其心似仍为公。

“让他进来吧。”

韩爌入内,果然撩袍跪倒,未语先叩首:“老臣……叩见陛下。”

“韩先生请起,何事如此?”陈默示意赐座。

韩爌没有起身,伏地沉声道:“陛下!武库之弊,触目惊心,陛下严查,老臣不敢置喙。然……陛下拿下吴襄,已是震慑。高第或有失察之罪,然其为兵部尚书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且牵涉甚广。陛下骤然停其职,恐使兵部上下人心惶惶,边镇将领亦会不安。眼下陕西事急,辽东未靖,正是用人之际,朝廷宜稳不宜乱啊!老臣恳请陛下,暂收回成命,让高第戴罪留任,以安军心!”

陈默静静听着,待韩爌说完,才缓缓道:“韩先生,朕问你,若你家中库房,被管家和下人联手,偷盗了价值数万两的家产,你是先换掉管家,严惩下人,以儆效尤,震慑其他仆役;还是为了‘安稳’,继续让这个失察乃至可能同流的管家管着库房,然后指望他改过自新?”

韩爌语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武库乃军队血脉所在。如今血脉已被蛀虫蚀空大半,朕若还为了所谓的‘安稳’、‘人心’,容忍高第这样的庸懦贪鄙之辈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才是对前线将士、对天下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陈默语气转厉,“至于边镇将领是否不安——若他们与高第、与武库弊案有染,那朕正要他们不安!若他们清白为国,只会为朝廷清除蛀虫而拍手称快,何来不安?”

韩爌抬头,看着皇帝年轻而决绝的脸庞,知道再劝无用,心中一片冰凉。他感到皇帝的行事风格越来越独断,手段越来越酷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传统正在崩解。他深深一拜,不再多言,颓然告退。

望着韩爌苍老而沉重的背影,陈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他知道,与这位老首辅,乃至与他所代表的整个旧文官体系的裂痕,正在加深。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韩爌离开不久,骆养性匆匆求见,面带异色,递上一份刚刚从吴襄家中密室搜出的、未来得及销毁的私账副本。其中几页,记录着数批“特别出库”的物资,时间多在近两年,品种包括精铁、硫磺、以及……十余门轻便佛朗机炮和数百支“鸟铳改良件”,去向标注隐晦,只有一个地理方位符号和代号“晋客”。

“晋客?”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山西客商?午门外出现的山西人?孙传庭汇报的、打听新军火器的山西商人?武库流失的军械……这一切,瞬间在他脑中串联成一条若隐若现、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

他猛地站起身:“骆养性!立刻加派人手,盯死南城所有山西会馆、商号,尤其是与口外、辽东有贸易往来者!给朕查清楚,这个‘晋客’,到底是谁!还有,秘密提审吴襄,不问贪墨,专问这几笔‘特别出库’!朕要知道,这些军械,最后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呼啸。武库的盖子掀开了,露出的不仅是贪腐的脓疮,更可能是一个通向帝国最危险敌人的、黑暗的走私通道。陈默感到,自己正在触及一张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危险的网。而这张网的枢纽,似乎就在那神秘的“晋客”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