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子提到了,要再次发兵镇压乱民,朝堂上的官员纷纷高呼万岁圣明!
毕竟,他们在这朝堂上等的,但是他们老家的宗族可等不得。
随着乱民流匪的做大,这朝堂上不少官员,在地方的家族都受到了影响。
甚至于,已经有被攻破了城池,杀的只剩下这京城里一家子的了。
此时,就已经有官员,嚎啕大哭,跪到出列,请求天子,尽快发兵了。
天子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挥了挥手。
夏守忠立刻上前一步,高喊一声。“肃静!”
“肃静!”
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却像是泥牛入海,非但没有压住底下的声浪,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那些个跪伏在地的官员,哭嚎声愈发凄厉,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祖宗基业”、“社稷危亡”,殿内一时竟成了灵堂般的景象。
夏守忠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连着又吼了三声:“肃——静!”
声音已经带了颤音,可底下依旧无人理会。
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天子,那张原本就沉郁的脸,此刻已是一片铁青,眉宇间聚起了肉眼可见的雷霆之怒。
夏守忠心里咯噔一下,再不犹豫,猛地朝两侧的小太监一挥手。
“还不把几位大人搀出去!莫要惊了圣驾!”
几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半拖半架地去拉那些哭得最凶的官员。
可手刚碰到人家的官服,便像是捅了马蜂窝。
“放肆!阉竖安敢无礼!”
“老夫乃三品大员,岂容尔等亵渎!”
“夏守忠!你个狗奴才,眼里还有没有朝廷体统!”
怒斥声此起彼伏,几双眼睛死死瞪着夏守忠,那眼神里的鄙夷和愤怒,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夏守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就要弯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御座上的天子,猛地站起身,抓起案头那厚厚一摞奏折,狠狠掼在了丹陛之上。
奏折散落一地,有的甚至滑到了那些跪着的官员膝前。
“哭!就知道哭!”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问你们,哭有什么用!能把丢了的城池哭回来吗?能把战死的将士哭活吗!”
天子指着地上的奏折,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前日是谁信誓旦旦,说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大军一到,望风披靡?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半月之内必清剿殆尽,还地方一个太平?”
“结果呢!”
天子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贪功冒进!孤军深入!连个像样的斥候都不放,就敢往人家的口袋里钻!被人设了伏,杀了个全军覆没,连个全尸都没捞回来!”
“现在倒好,仗打输了,人死光了,反倒有脸在朕面前哭起屈来了?怎么,是觉得朕的刀不利,还是觉得朕的脖子软,伸过来让你们砍一刀,好让你们在地方上的那些个宗族,能有个交代?!”
一番话,说得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贴到地砖缝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子冷冷地看着他们,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中的怒火却未减半分。
“传朕旨意。”
他重新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次河南平叛失利一案!凡涉贪功冒进、指挥失当、贻误战机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出身门第,一律拿问!其家族子弟,凡在军中任职者,即刻停职待查!”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地方上的宗族大,还是朕的国法大!”
“退朝!”
夏守忠如释重负,连忙高喊:“退——朝——”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走出太和殿时,王御史的脸色依然惨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周继武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他?”
王御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保得住吗?双妻的事已经传遍了,他贾瑄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咱们不急,等风头过了,再递折子。”
赵启也凑过来,低声道:“王大人说得对。陛下今日只是压着,不是否了。只要双妻的谣言一天不散,咱们就有文章可做。”
周继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宫门,夏守忠那尖细却透着几分急切的嗓音,便从殿内传了出来:
“圣旨到——”
百官心头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身跪伏。
夏守忠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快步走到丹陛边缘,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南平叛失利,损兵折将,罪在指挥失当、贪功冒进。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凡涉军务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出身门第,一律拿问,绝不姑息!”
“另,江南甄家贪墨、通倭一案,积弊已久,三法司查办数月,至今未有确凿定论。朕心甚忧!着三法司即日起,将此案与河南军务案并案彻查,限期一月,务必水落石出!若有徇私舞弊、迁延推诿者,与河南败军之将同罪论处!”
“钦此——”
这道圣旨,犹如一记闷雷,在百官头顶轰然炸响。
王御史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继武和赵启更是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陛下这哪里是在查河南的败仗?
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河南的败仗,牵扯的是他们这些勋贵和世家大族的子弟。
陛下借着查河南败仗的名义,把三法司的脖子死死卡住,逼着他们去查江南甄家的案子!
“陛下……这是要拿咱们的人开刀啊……”赵启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