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看似是在奉承,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刀。
先捧了贾瑄,又捧了贾母、王夫人,把整个荣国府架到了的高位上!
随后又半是威胁,半是吹捧的点出。
他贾瑄处理完这件事,还要出入朝堂,官府上下。
而她这个青衣班主也不是泥捏的,也能出入王府侯门!
但又不公,那也是能有喊冤的地方!
如此人物,贾瑄也忍不住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刚才这青衣戏子,在戏台上虽然也竭力表演,但贾瑄根本没怎么留意。
相比于戏台上的身段妖娆,贾瑄更多的是在留意,身后那些小丫头的争风吃醋,斗嘴了!
此时目光缓缓落在那大青衣脸上,又顺着她的眉眼、脖颈、身段,一寸一寸地扫了过去。
灯火映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慌乱。
果然,能在这京城,王府侯门里混得开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这番话,不仅贾瑄听懂了潜藏的意思,在场的众人几乎都听明白了!
薛姨妈的脸,马上就白了。
眼看贾瑄被这妖媚的戏子吸引了眼神,也顾不得多想了。
猛的就扑上来,一把攥住贾瑄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瑄哥儿!你可别听她胡说!蟠儿虽不成器,到底是你姨表兄弟!什么王府,什么侯门,分明是这些戏子攀附权贵!宝丫头……”
说着,薛姨妈竟然突然提到了薛宝钗,只是眼神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只能继续苍白的说道。
“宝丫头,她平日里也常念叨你这个表哥,说你是个有担当的……你可不能由着这些外人编排他啊!
经过薛姨妈这一顿抢白,薛宝钗,就突然被摆上了台面。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不管薛蟠,就是不认薛家这门亲。
不认这门亲,就枉费了薛宝钗的一片痴心!
只是如此直白的意思,难道就不顾女儿家的名声了嘛?
贾瑄垂眸看了一眼薛姨妈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应。
这边贾瑄没有反应,可不代表其他人。
刚才还在沾沾自喜的王夫人,此时手里的佛珠,已经被攥的嘎嘣作响了!
另一边的贾政,也是终于开口。瑄哥儿!
他上前一步,手中家法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礼记》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此事虽出在薛家,可如今是在荣国府的地界上!”
“你既承了宁国爵位,又是朝廷亲封的宣武侯,若连这等伤风败俗之事都不敢秉公处置,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对得起圣上的信任?如何对得起你宁国府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可贾瑄听得只想笑。
方才贾宝玉抱着那小戏子,从假山后面滚出来的时候,这位二老爷怎么不提礼义廉耻?
怎么不提列祖列宗?
尤其是现在那俩,还抱成一团,坐在地上,就差打滚了。
要不是众目睽睽,荣国府的当家人都在,说不得就要和那贾府族学上一样,贾宝玉接了薛蟠的盘了!
如今眼看这火烧不到他儿子身上了,倒又开始讲起纲常来了。
贾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就这一眼,他看到了许多东西。
假山那边,那几个小戏子跪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们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只有一双双眼睛,怯怯地、小心翼翼地望向贾瑄。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有不敢相信。
她们是戏子,是下九流,在这满府的权贵面前,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可此刻,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宣武侯身上。
而周围的荣国府下人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廊柱后面,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宣武侯,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这下薛家可要倒霉了……
“胡说,你没听刚才那薛家的夫人说,那宝姑娘和侯爷可是……”
你说侯爷会怎么判?帮薛家还是帮戏子?
嘘,小声点!
我赌侯爷不会管。戏子算什么?薛家好歹是咱们四大家族之一,……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方才那大青衣跪得多妖,多挠人心肝?我看侯爷刚才都看入神儿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贾瑄的耳朵里。
一时间,诸多目光,言语,全都涌向贾瑄!
贾瑄,或者说“宣武侯”这个名号,被架在正中间,四面八方全是火。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荣国府,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请他来,不是为了让他做主,是为了让他背锅。
满院子的目光都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他身上。
贾赦在俏眯的幸灾乐祸,贾政还是一副古板的样子。
薛姨妈在他旁边祈祷,王夫人则是捻佛珠瞪着这边!
就连贾母,也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靠在鸳鸯身上,手里摩挲着暖炉,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慢条斯理地压了下来:
“瑄哥儿,你也别为难。这事儿说到底,还得是你来做主。”
扫了一眼那个青衣班主,随后抬眼看了贾瑄一下,贾母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
“你如今是宣武侯,薛家又是你二叔这边的至亲,这事儿你秉公处置便是。便是你太上皇知道了,也只会夸你一句有担当。”
太上皇?
这三个字一出来,贾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忽然,贾瑄就笑了!
这荣国府的人,当真是学不乖。
动不动就要拿太上皇出来压人。
贾瑄脑海里,瞬间闪过不久前的画面。
只不过地点换成了皇宫里,那一次,太上皇逼着他与甄家和解!
让他纳了甄家送来的那对双胞胎姐妹。
那对姐妹花,如今还在他府里伺候着。
好一个“和解”,好一个“纳妾”。
贾瑄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还在贾宝玉怀里的小戏子身上。
她还在发抖,衣襟凌乱,露出的那截脖颈上,指印分明。
贾瑄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满院:
“老太太说得是,这事儿,我来处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