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不行。”刘耀宗把纸巾塞回她口袋，“现钱。两千五我问问龙哥，有信儿打你传呼。”
他图啥？就为撕远大的脸！
“成！你快点啊！”刘小花蹦着出门，马尾辫甩得老高。
刘耀宗转身就往仓库走，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罗进红蹲在配电箱后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耳朵竖得像天线。
方雨数完今天第三单退货，抬头瞅了眼玻璃门。
买彩电的人，少了。
远大规矩简单：谁接待谁提成，卖啥都算你头上。
头十几天，大伙儿抢着守彩电柜台——卖得最疯！
可这两天，柜台前空得能跑老鼠。
店长总念叨：遇事别傻等，先自己琢磨怎么搞定。搞不定？再找领导。
方雨觉得不对劲。这都第三个人了，看两眼就走。
她赶紧追上去，笑呵呵拦住个穿碎花裙的大姐：“姐，您嫌贵还是嫌货不行？咱国产彩电真不赖，花小钱办大事。”
大姐眼皮一掀，嗓门拔高：“贵！贵得离谱！走了走了！”
手一挥，转身就蹽。
方雨没吭声，悄悄缀在后头。
拐过街角，她猛地刹住脚——刘小花正跟那大姐嘀咕呢，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咋样？我没吹牛吧？”刘小花压着嗓子，“远大就是纸老虎！黑心老板漫天要价！先锋同款只要三千六，省五百块够买辆凤凰自行车了！”
大姐抠了抠指甲：“可人家天天上电视……质量应该差不了吧？”
刘小花啐了口唾沫：“广告砸钱多，跟屏显清晰有半毛关系？你摸摸这外壳，先锋和远大用的是一批料！”
大姐咬咬下唇：“行！就先锋了！你帮砍砍价呗……”
“三百六还砍？再磨叽，货都让人扛光了！”
方雨眯眼一看，俩人直奔十字路口。
她撒腿就追。
先锋电器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推着自行车来提货的、抱着纸箱笑出褶子的，排成歪歪扭扭一条龙。
刘小花站在红绿灯底下，见人就招手，活像只扑棱翅膀的喜鹊。
方雨盯住一对夫妻，男的蹬车，女的搂着大纸箱，脸笑成一朵菊花。
她小跑追上去，气儿还没喘匀：“大哥大姐，这箱子真沉啊！我家也想换台，哪儿淘来的宝贝？”
大姐拍了拍箱子，指尖蹭掉点灰：“二十一寸松下！饼国原装！”
“听说单位张主任刚提一台，花了五千多呢。”方雨挠挠耳朵。
大姐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我们才掏三千六！”
方雨瞪圆眼，下意识捂住嘴：“真才三千六？您可别逗我！”
“骗你是小狗！”大姐胳膊一扬，直指对面招牌，“瞧见没？先锋电器！”
大哥咧嘴一笑，“先锋电器卖的是免税彩电，货一模一样，就省了关税，自然便宜一大截。姑娘你可能不太清楚这门道，但质量真没得挑。”
“哦，免税啊……”方雨弯了弯嘴角，“谢啦，大哥大姐！”
“客气啥！”大姐摆摆手，“快去抢吧，就剩十几台，去晚了可真没了！”
方雨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店里蹽。
比远大便宜整整六百八！太假了！
她压根儿不懂关税是啥，但 ** 不信有人干赔钱买卖！
远大所有价格全透明，售货员都门儿清——卖得越高，提成越多。可公司卡得死死的：不准加价，只准让利。
明码标价，白纸黑字。员工手里唯一权力，就是给顾客打折。
这套路，搁二十年后算常规操作。眼下？活脱脱魔幻现实。
九十年代初，东西还是紧巴巴的。工厂造出来，根本不愁卖。买家排队，卖家挑人。
家电圈更惨，洋牌子轮番轰炸，哪来的供大于求？
同款电视，差价奔七百？说出去谁信？
方雨一把拽住孙琴，“琴姐，急事！”
孙琴正招呼一位穿洗得发白解放鞋、挎褪色帆布包、戴草帽的老大爷。她赶紧笑说：“李大爷您先歇会儿，喝口茶，我马上回来。”
“哎哟好嘞，你忙你的！”老大爷乐呵呵点头。
方雨悄悄瞄了眼老人，冲他腼腆笑笑。
两人闪进柜台后头，方雨压低嗓子：“琴姐，李大爷来四五趟了吧？还没下单？”
“开业那天就来了，隔三岔五晃悠一趟。”孙琴笑着摇头，“老人家嘛，掏钱前要翻来覆去掂量。农村攒点钱多难啊。”
“您这耐心，绝了！”方雨真心佩服。
“记住喽——进门都是客。别看穿着，别嫌慢，更别甩脸子。”孙琴眼神认真。
“嗯！记牢了！”方雨用力点头。
“对了琴姐……”她顿了顿，“咱彩电最近卖不动了，尤其是进口货。松下二十一寸那款，几乎没人问。”
孙琴盯着方雨，眼睛一亮，“小雨行啊，鼻子真灵，这事儿还真让你摸着了。”
“琴姐，我查明白啦！”方雨嘴角翘着，手指不自觉捻了捻衣角。
“快说。”孙琴往前倾了倾身子。
方雨压低嗓门，“先锋电器——就是十字路口那家小店。”
她一口气说完调查结果，末了补一句，“包装跟咱一模一样，松下21寸彩电，货应该没掺假。”
“哦？”孙琴眉头拧成疙瘩，“接着讲。”
“老板两口子，以前在百货公司上班，现在停薪留职，自己干。”方雨搓了搓手，“本地人，熟脸多，不敢卖假货。”
孙琴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便宜哪儿来的？”
方雨咬了下嘴唇，“这正是我卡壳的地方。”
“你盯紧李大爷，我去趟卢总那儿。”孙琴抓起包就走。
“好嘞！”方雨转身时顺手理了理头发。
卢公明听完直起身，拨了三通电话，回头说：“老板马上到，跟我一块儿过去。”
姚渊正趴在桌上改供应商名单，笔尖顿了顿。
余铁力刚带回来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南港要变天了。
他掐灭烟头，把制度草稿又往前推了推。
进口空调杀价杀到跟国产一个水平， suppliers早坐不住了。
董强、李梅、方德忠仨人今早碰面，话没说满，但眼神都发虚。
西林农场刚下单上百台松下空调，五千出头一台。
格力、美的、美菱全被踩在脚底下。
市里订单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姚渊听完孙琴汇报，默默点上一支烟，烟雾缓缓飘起来。
孙琴一拍桌子，“姚总，进口彩电卖不动了！再这么拖下去，仓库都要堆成山了！”
姚渊叼着烟，笑眯眯吐个圈，“嫂子别慌，我早想好了——咱主推国产货。”
他弹弹烟灰，“进口家电，全涨百分之五。五天一调，涨到跟百货公司一个价为止。”
“啊？”孙琴愣住，手里的笔啪嗒掉桌上。
卢公明直挠后脑勺，“老板，这几天销量掉得厉害，彩电最惨……这会儿还加价？”
“不是只涨彩电。”姚渊把烟按灭，“所有进口货，一刀切。”
俩人互相瞅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