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大叔把那只狗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小家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它四条小腿绷得紧紧的,尾巴夹在肚皮底下,不敢看人。
“这狗好养活,看家护院是把好手。”老板拎着它的后颈皮,在苏晒秋面前展示,“一口价,二百文。”
苏晒秋跟那狗对视了。
小家伙怯怯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听着怪可怜的。
“太贵了,”苏晒秋摇头,“一百文。”
虽然不知道行情,但照半砍就对了。
砍价不砍半,等于没砍。
“一百文可买不着。”老板撇撇嘴,把狗往怀里一兜,“你看看这品相,这毛色,养大了保管壮实。”
他掰开狗嘴给苏晒秋看了一眼牙口,又把狗爪子翻过来给她看肉垫,“瞧瞧,多好的狗。”
苏晒秋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一声,把狗放回地上。
小家伙四腿一着地,赶紧缩到笼子后头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小姑娘,我看你是真想买,”老板双手叉腰,“咱们也别掰扯了,一口价,一百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拉倒。”
苏晒秋心里估摸一下,这应该是人家的底价了,她正要掏腰包,一只手已经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
苏二河把一把铜钱往柜台上放,动作快得跟有人抢似的。
老板认真数了一遍。
苏二河看着,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急什么……”苏晒秋哭笑不得。
“我也想花钱嘛。”苏二河理直气壮,“就当给家里添新成员了,你最近花那么多,让我也出出力!”
老板开了张条子,从柜台底下抽了条麻绳送给她。
苏小海兴致勃勃的系到狗脖上,“嘿,家里有比我更小的了。”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没有挣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几人。
“走吧,回家。”
狗被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但没有挣脱绳子。
三个人回到院子的时候,饭菜已经快好了。
苏厚山在院子里码柴火,一抬头看见苏小海手里牵着条狗,愣了一下,“哪来的狗?”
苏小海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绳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买的!二哥买的!”
苏二河头皮一麻,生怕被爹骂败家子。
“妹妹喜欢,”他赶紧说,手指往苏晒秋那边一指,“妹妹相中的!”
苏晒秋看他那怂样,忍不住笑了。
堂堂一个大小伙子,买个狗都不敢说。
看在苏二河一脸“帮帮忙”的表情,她便笑着点了点头。
苏厚山蹲下来,那狗怯怯地往苏小海后面退,脖子上的绳子都绷紧了。
他伸手一捞,把狗兜进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狗僵硬着不敢动,但也没叫。
苏厚山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来。
“唉,我一直想养条狗,”他说,“以前家里条件不行,养不起,也没那个心思,没想到你们给带回来了,这狗我也喜欢。”
苏厚山竟然喜欢动物,苏晒秋以前从未发现,或许他想养很多东西,但条件不允许,便一样一样都搁下了。
“行,好狗。”苏厚山拍了拍狗脑袋,站起来,“谁给起个名儿?”
苏晒秋说:“那就爹起吧。”
苏小海蹦起来喊:“叫啥好?”
苏厚山琢磨了下。
“就叫旺财吧,好养活,寓意也吉利,你这丫头向来爱攒钱,正好能旺着你。”
“好。”
苏小海揉着狗头就喊:“旺财!旺财!你有名字啦!”瞬间又跑掉,从灶房里捏了一小块豆腐渣过来。
“旺财,”他小声说,“吃吧,好吃的。”
狗闻了闻,又抬头看看苏小海。
苏小海很有耐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托着那块豆腐渣。
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小心翼翼的。
吃完之后,它看着苏小海,尾巴摇了摇,就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苏小海高兴得脸都红了,又捏了一小块豆腐渣,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旺财,再来一块。”
狗凑过来,这回没有犹豫,舌头一卷就把豆腐渣卷进嘴里了。
苏小海摸着狗的脑袋,嘴里小声念叨着:“旺财,旺财,以后我就是你的伙伴,别怕。”
苏晒秋看着这一幕,感觉尸体又温暖了几分。
不管人还是猫狗,小时候总是最可爱的。
林春娘喊了一声:“吃饭了——”
锅里的鱼已经烧好了,林春娘正在往盘子里盛。
闻着香气,苏晒秋忽然觉得这屋子活了。
上回来的时候,灶是凉的,屋子是空的,连空气都是干的,吸一口都带着灰味儿。
现在火一烧,烟一起,饭菜一烧,整个屋子就有了温度。
无论身在何处,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心安归处。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堂屋里只有两张凳子,大家伙儿都想让苏晒秋坐一个,结果让来让去,让给了苏小海和林春娘。
剩余人就站着吃。
围着那张旧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热热闹闹的。
鱼是清炖的,肉是白切的,白菜炖豆腐鲜得很,鸡蛋炒得嫩。
苏小海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娘,你做的饭真好吃。”
林春娘笑了,“是灶好,新灶火旺,做啥都香。”
除了苏小海时不时嘀咕一句,饭桌上都很安静,所有人闷头就是个吃。
毕竟忙活了大半天,早都饿了。
杂粮饭嚼在嘴里粗粝粝的,但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
苏晒秋嚼着饭,拿眼扫了一圈。
这一家人待她向来真心实意。
她上辈子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某种利益往来而对她好,是天生就觉得该对她好,还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她像一个抓住幸福的小偷,想要尽可能多的留住这一切。
不得不说,她喜欢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光是看他们吃饭,就觉得高兴。
挣钱固然要紧,可亲情的温暖,对她来说更重要,也更让她觉得踏实。
毕竟钱没了能再赚,这些人要是散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家去?
所以,她一有空就会说些什么,培养大家思想上的统一。
眼见大家碗里的杂粮饭都见了底,苏晒秋觉得是时候了。
她搁下竹筷,清了清嗓子。
“你们吃你们的,我说两句。”
一家人闻言却都看向她,把筷子放到碗边,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