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目光转到苏晒秋身上,微微一怔。
她盯着苏晒秋看了两息,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意外。
“我叫陈清荷,是夫子的女儿,”她重新行了个礼,比刚才对着苏厚山那一下更正式了些,“平日帮着父亲接引新学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晒秋脸上停住,像是在斟酌措辞,“苏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来这里读书的女子,你为什么……会宁愿待在茶水间,也想要读书呢?”
说完她下意识捂嘴,似乎觉得这话唐突了,偷偷看了一眼苏晒秋的眼色。
“这世上有一半的人口都是女子,却不能光明正大读书,这就是男权世界呗,”苏晒秋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陈清荷瞳孔一缩,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这边请,茶水间在正堂东侧,我带你去。”
苏晒秋抬脚要走,苏小海在后头喊了一声:“阿姐!”
苏晒秋回头,看见苏小海站在原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眼睛往正堂里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苏厚山站在旁边,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来回转。
他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的担忧却遮不住。
闺女去茶水间烧水旁听,小儿子进学堂跟人读书。
他这辈子种地扛活,从没跟读书人打过交道,如今把两个孩子送进私塾,心里头七上八下,怕他们受欺负,怕被人瞧不起,更怕学习很差被叫家长,到时候能不能让春娘来……
苏晒秋看了苏小海一眼,发觉他脸上的慌张,她对陈清荷说:“我弟弟第一次来私塾,不懂规矩,不如你先领他去吧,谢谢。”
陈清荷点头,“好的,他是正式学子,我先带他去行拜师礼,苏姑娘稍等。”
“没事,茶水间我自己能找到。”
陈清荷冲苏小海点了下头,转身往正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苏晒秋说了一句:“对了,茶水间在正堂东侧,推开那扇小门就是。炉子还没生火,柴在旁边堆着,茶具在柜子里。”
“好,我知道了。”
陈清荷说完领着苏小海走了。
苏小海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很小,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
他回头看了苏晒秋一眼,苏晒秋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苏小海把脸转回去,深呼吸一口,挺了挺腰板。
阿姐说了,出门在外,大大方方的!
苏厚山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背影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他眨了眨眼,转身走了,反正下午要来接孩子,到时候就知道情况了。
苏晒秋推开茶水间的门。
屋子不大,一扇小窗朝东,早上的阳光刚好照进来。
靠墙一个砖砌的炉子,还没生火,旁边堆着几根劈好的柴和一小捆干草。
靠窗一张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桌上摆着几个粗陶茶碗、一把豁了口的茶壶。
桌下搁着两只暖壶,竹编的外壳,磨得发亮。
看起来,似乎这个房间不常用,但有人提前归置过。
苏晒秋把书包放在桌上,蹲下去生火。
柴草干透了,火折子一凑就着,火苗蹿上来舔着壶底。
她往炉膛里添了几根细柴,听着噼啪的声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子里拿出茶壶,拎着暖壶倒了半壶热水涮了涮,又倒掉,重新沏上茶。
做完这些,她靠着桌沿,透过那扇窗往外看。
院子里阳光正好,落叶沙沙响,除了小孩的嬉闹声,某处有夫子和苏小海的说话声,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调子不紧不慢。
也不知道夫子脾气怎么样,苏晒秋有点小忐忑。
她掏出纸笔,摆在桌上。
对着窗口发了会儿呆,随后偷偷在纸上找感觉。
毛笔在纸上走,比水性笔难多了。
稍一用力就晕染,轻了又藕断丝连的。
她写了一张纸,各个字像黑豆,分不清笔画,她自己气笑了。
脚步声从窗外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青衫少年从窗前经过,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来,透过那扇窗往里看。
苏晒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人身量不高,一张脸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矜贵,只是此时正不可置信的蹙着眉头看着她。
苏晒秋啧了一声,他爹的是苏砚书那货!
他怎么在这上学?真是倒胃口。
苏砚书显然也认出那瘦了许多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结,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他忍了忍,想起之前的屈辱,终究是没忍住。
“你怎会在此?”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疏离与傲慢。
“莫非……是追至私塾来了?”眼看周围没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又补了一句,“不必作此姿态,无论如何,在下也断不会青睐你这等……粗俗女子。”
苏晒秋把笔搁下,叹了口气,指着一个方向:“闭上你的臭嘴,圆润的给老娘滚!”
苏砚书愣了一下,瞬间怒不可遏,他攥了攥拳头,心想这苏阿宝越发无法无天了!
隔着窗看见苏晒秋手下那张纸,上面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墨团,像虫子踩出来的脚印。
他嗤笑一声,想从此处压她一头,让她自惭形秽。
“你在此处涂画的,也配叫字?歪歪扭扭跟狗刨似的,亏得还有脸拿笔,莫不是把砚台里的墨,当成了随便泼洒的泥水?”
话里的每个字都像带着砂,常人要是听了肯定得自闭,但苏晒秋毫无反应。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视线扫过纸上那几笔,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移开眼,嘴角撇出个冷峭的弧度:“依我看,倒不如拿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还比这强些。”
苏晒秋无语的掏了掏耳朵:“我说哥屋恩滚,你尔多隆吗?别打扰我学习!”
苏砚书听后,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嫌恶。
“你是来学习的?陈夫子怎会收你?……你一个小小女子,也配进这私塾学习?莫不是没皮没脸,就为了黏在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