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冲进矿洞时,赵帅已经看清了他们的脸。
当先那人三四十岁,身形壮实,满脸胡茬,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缩成一团,没哭也没叫,两只眼睛睁得大,里面全是空茫。断臂的人跟在后面,疼得脸都扭曲了,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背后插着黑色石刺的那个最惨,每走一步,脚下就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凌禾从暗处掠了出去。寻光跟在她身后,金光重新亮起来,把整个矿洞照得通明。她落到那三人面前,伸手扶住最前面的周大,声音稳得听不出慌乱。
“别动。先让我看伤口。”
周大看到光,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跪倒在地。孩子从他怀里滑出来,被凌禾眼疾手快接住。那孩子轻得吓人,身上全是灰土,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却还睁着眼睛看赵帅。
“外面的东西进来了。很多。黑色的。从矿道里冒出来。我们逃了一路。阿四被刺穿了背,刘六的胳膊是断了之后又被咬的。那东西会追着血味跑。”
周大说话快,夹杂着北荒口音,一句赶着一句。
赵帅站在一旁,目光扫向南侧岔口。矿道深处有沙沙声,像无数细脚在石壁上摩擦。那声音还在靠近,不急,但密,像整条矿道都在轻轻颤动。石壁上的暗灵晶簇随着那声音一明一暗,仿佛在应和。
“几个。”
赵帅看向刘六。
“数不清。至少三四十。我们进来时只碰见几个,后来越聚越多。像是这矿洞里的东西醒了。”
刘六咬着牙。断臂处还在往下滴血,血落在地上,竟像被什么吸着似的往石缝里渗。他痛得嘴唇发白,身子靠在洞壁上,右腿一直在打颤。
“这东西怕光吗。”
“怕。我们带的火折子能逼退几步。可火折子快用完了。”
刘六从腰间摸出半截烧黑的木棍。那上面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被汗一浸,连烟都冒不出来了。
赵帅没多言,抬脚朝南侧岔口走去。寻光的光随他移动,金光照进岔口,那里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顿时朝后退去,像潮水遇到了堤。那些矿虫的甲壳反射着金光,像无数细碎的黑色冰片,层层叠叠挤在矿道深处。
他看清了。是暗灵晶里孵化出来的矿虫。体型不大,通体漆黑,背上生着晶刺。三四十只,更多的还在后面,密密麻麻排成一片,像矿道深处涌上来的黑水。它们的嘶叫声尖而碎,从岔口里一波一波传来,震得洞壁上的晶簇都微微发亮。有几只个头较大的已经爬到岔口边沿,半截身子探进金光范围,被寻光一照,又嘶叫着缩回去。
“凌禾,带人退到坑边。这虫子怕纯光属性。寻光跟我留在这里。”
凌禾没多问,扶起刘六,又让周大背起阿四,带着孩子朝坑边退去。她走得很稳,寻光分出一缕金线缠住刘六的断臂,血很快止住了,像被光冻住了一样。那孩子趴在凌禾肩头,脸朝着赵帅的方向,黑眼睛一眨不眨。
赵帅抽出守北剑。剑灵银白从身后浮出,银发在金光中亮得刺眼。剑意如潮水般朝岔口倾泻。那些矿虫被金光和剑意同时压住,最前排的十几只当场碎成黑色粉末。后面的发出尖细的嘶叫,拼命往回缩,可更多的又从更深处涌出来,像没有尽头。
“这里的矿虫太多了。数量不对。”
银白的声音在剑中响起。
“有人在这条矿道里动过手脚。虫子是被人为激醒的。它们是矿脉的寄生灵。没有外血刺激,不可能一次出来这么多。”
赵帅一剑横扫,银白色的剑光如弯月切进岔口。虫群被斩成两段,后面的黑潮终于退了半尺。他借机回头看了一眼。凌禾已经带人撤到东面出口,周大背着阿四,刘六跟在旁边,凌禾怀里抱着孩子。金光在前头开路,几人的影子被拉得长。
“走。”
赵帅不再恋战。他让银白断后,剑意凝成一道银线,把南侧岔口整个封住。那些矿虫撞在剑线上,像撞上一面火墙,黑色粉末簌簌而下。嘶叫声渐渐远了几分,可仍在深处响着,断断续续,像许多张嘴在石缝里磨牙。
他转身护着众人出了矿道。到了石缝外,赵帅又抬手补了一层灵力屏障,寻光的金光覆上去,像一扇灯门。沙沙声在石缝内部响了很久,始终没有冲出来。
山风冷。孩子趴在凌禾肩头,慢慢偏过脸,看了赵帅一眼。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矿洞深处没化开的夜。赵帅忽然想起来,从进矿洞到出来,这孩子没叫过一声。
“先找地方安顿。这山里的矿脉已经醒了,不能久留。”
赵帅当先朝山下走。寻光重新把所有人拢进光罩,暗沉的山雾被推出五丈远。凌禾跟在他旁边,身后是周大和刘六。周大背上的阿四已经彻底昏死,只有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你们从哪来。”
赵帅边走边问。
“北荒南边的散修营地。我叫周大。这孩子是在暗魂山脉外的乱石地里捡的。我们三个带他来这边找暗灵晶卖,没想到矿道里冲出来这么多虫子。”
周大的语气里有些愧疚,可背上的阿四已经昏了过去,他顾不上别的。
“一个孩子,你们带他进暗魂山脉。这买卖太不要命了。”
凌禾的声音冷下去。
周大没接话。他低着头,脚下走得更快。
“先带回去。让老陈看。”
凌禾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个孩子。
“他身上有暗属性气息。淡,但纯。不像是普通人。”
“我知道。先离开这里。这山里还有别的动静。”
赵帅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雾里远处,暗魂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微微起伏,像一头没有睡熟的兽。他按了按守北剑的剑柄,带着一行人快步没入山下的黑雾里。
山雾浓得化不开。寻光的光把前路照出一片暖金色,几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此起彼伏。刘六失血过多,走着走着就往下坠。赵帅伸了一只手,把他胳膊托住。
“再走半个时辰。前面有个避风的岩窝。天亮了再回哨点。”
赵帅的声音透过雾传过来,很稳。刘六点了一下头,咬紧牙关跟上。凌禾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小手朝赵帅的方向伸了伸,又放了下去。凌禾低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睡着了。”
凌禾轻声说道。
赵帅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脸半埋在凌禾肩窝里,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听见了矿虫的嘶叫。
“走吧。这地方还不能算安全。”
他继续朝前走。寻光的光在雾里像一盏灯,带着一行人慢慢离开了暗魂山脉的山脚。身后远处,矿道里的沙沙声已经听不见了,可谁也没有放松。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从黑雾里静静望着他们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