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中午,惠王府东厢房
吕福捧着一卷黄绫,轻轻放在朱常润面前。
“殿下,王安公公派人送来的。”
朱常润展开那卷黄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惠王之国荆州,护卫依制补足.....
荆州商税,准援辽藩旧例.....
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里面还夹着内阁的票拟:遵旨办理,各衙门知。
终于到手了,“请周先生、许先生过来。”
——
周维垣和许望海进来时,朱常润正坐在榻上,那卷黄绫摊在面前的几案上。
周维垣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这是……”
“内阁刚送来的。”朱常润说,“你们看看。”
周维垣快步上前,双手捧起那卷黄绫,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第一条,护卫补额。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条,商税援例。
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第三条,海外采办。
他的手僵住了。
周维垣捧着那卷黄绫,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常润,目光里满是复杂——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来惠王手下,只是图个安稳,可这上面三件事下来,这惠王府可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这都是皇上给的?”
朱常润点点头,却也没解释。
护卫补额,确实是皇上主动给的。商税援例,是这里几人商量的。而海外采办,那是自己主动提,皇上同意的。
这三者结果相同,但是缘由不同。
周维垣把那卷黄绫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
之前和殿下商议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自费修府,换早日就藩。岁禄免征三年,表忠心。最多....最多就是商税援例,那是辽藩旧事,虽然有点出格,但毕竟有先例。
可现在这卷黄绫上写着什么?
护卫补额。
若按祖制,亲王护卫多达万人,这可不是简单的万人,这是亲王护卫。
海外采办。
隆庆开关是给商民的,不是给藩王的。殿下要去海上做生意?
他抬起头,看着朱常润,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殿下,这....这护卫的事....是不是太重了?”
朱常润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维垣搓着胡子,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殿下,臣不是说皇上给得不好。只是....只是护卫补额,按祖制是三卫,一卫五千多人。兵部那边又会怎么说?”
他看向朱常润,目光里满是忧虑,“殿下,臣....臣是担心,这恩宠太重,反而....”
他不敢说下去了。
拥兵自重....这种话出了嘴那意义就不同了。
许望海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
护卫,商税,海外。
海外。
他的目光盯着海外两字,眼睛亮得惊人。
周维垣还在那里踱步,嘴里念叨着“太重了”“不好交代”。许望海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周先生。”
周维垣停下脚步,看向他。
许望海指着那卷黄绫,一字一句地说:“护卫补额,皇上说了,依制。依制,就是有规矩可循。兵部要章程,咱们就给章程。商税援例,礼部有旧档,咱们就按旧档办。至于海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周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维垣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望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漳州月港的船,一年进出多少,您知道吗?吕宋的银子,一年流进来多少,您知道吗?殿下有了这道旨,以后....”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月港商贸繁荣,远不是京城之人所能想象。但他出身月港海商,自然知道其中的利润有多丰厚。那是能让人发疯的....
周维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许先生,”他说,“我知道你高兴。我也知道,这事对你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卷黄绫上。
“可我是王府长史。我得替殿下想——这事太重了,我怕殿下扛不住。”
朱常润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激动得发抖,一个担忧得踱步。
周维垣还在念叨:“护卫补额,朝廷真能放心?商税援例,地方官府会不会刁难?海外采办,万一有人参一本……”
朱常润忽然笑了。
周维垣愣住了:“殿下……”
“周先生,你多虑了,”朱常润目光深沉,拇指搓着食指指腹,目光幽幽,“父皇二十年没上朝,很多人都忘记了这大明是朱家的。我们现在拿的是皇帝御赐的手札,这是新皇登基第一份恩典,分量很重。”
周维垣听到这话又一怔。
自先皇驾崩之后,自家这个惠王变了很多。
起码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礼佛了。
不过同样有变化的还有现在的皇帝。
这两人,在先帝手下是有多压抑?
“皇上给了,咱们就得接着,官员有意见,那也要看皇上的脸色,当今这位可不是先帝了。”朱常润站起身,走到窗前,“护卫的事,人员要我们自己招募,费用要自筹,具体能养多少,还未可知。辽藩旧例,也不过一城商税的一部分,比我那三哥就不值一提。海外的事,也要等到就藩之后才好启动。”
“这些事都要一点点来,”他回头看了许望海一眼,“不过许先生可以先了解起来,咱们一步一步走。对了,私产变卖的事情停了,皇兄不喜欢。”
商税和海外收益要给皇帝一半的事他只字未提。知道的人多了,事情难免传到内阁几人耳中。
这些钱在这泰昌皇帝眼中已经是内帑了,自己如果落个做事不严密的印象,那就要出意外了。
对皇帝下的旨意,万历年间的官员,那真是当成笑话了。
不过这位皇兄也许不能让你们对皇权警醒,但是等他儿子天启上来,那屠刀滚滚之下,都会记起什么叫浩荡天威。
——
从东厢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许望海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脚下是十王府的青石板,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周维垣走在他前面,脚步匆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护卫太重”“得从长计议”。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卷黄绫上的字。
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这一行字,曾经礼部出身的周维垣看到的是“麻烦”,而他这个花钱买进国子监的看到的是什么?
是船,是海,是月港行情、马尼拉银价。
是那些年在国子监里,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翻过的海防志、番舶录、东西洋考。
是看到父亲当年落第后,替家族打理账目的那股不甘。
万历二十八年,他十八岁,家族花了银子送他进国子监。
那时候家族对他还有期待。考个举人,中个进士,将来入了翰林,家族在海上的买卖就有了官面上的靠山。
为了这官身,他在国子监里熬了十年。
十年。
他见过那些真正有才的人,也见过那些真正有钱的人。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只能熬着。
万历三十九年,出事了。
家里一船货被福建巡抚扣了,牵连了一大串人。他虽然没有直接被卷进去,但那年的京察,他的名字被划掉了。
什么都没了。
从那以后,他就被家族放弃了。就连从老家捎来的信,也只能夹在给其他人的信里。
到万历四十七年,他被塞进了惠王府时,他已经三十七岁,不年轻了。
惠王府右长史,正五品。
官场上的人看得很明白——被先帝冷落的皇子,只要先帝还在,郑贵妃还在,这惠王永无出头之日。
老家的信,从那以后就再没来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忘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进国子监,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跟着族里的船跑几趟吕宋,攒些银子,娶个本地女子,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
可事实是他还在京城。在一个没人注意的王府里,跟着一个没人注意的王爷,一天一天地熬。
直到今天,那卷黄绫——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夜风拂过,扫不清夏日的暑气,他的心很热,粗重的呼吸自己都能听到。
如今不一样了,自己是王府右长史,专管王府庶务。
走回那个他住了大半年的小院子,那间他一个人住的屋子。推开门,点起灯,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他翻烂了的《东西洋考》,旁边压着一封发黄的老家来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撕掉,也不烧掉。
窗外,夜色沉沉。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奏疏,不是章程,只是一张潦草的清单。
船只,人手,货物,航线,季风,银两。
他写得很快,字迹缭乱,像是怕写着写着,那些念头就会跑掉。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纸折好,也塞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