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垣把吕福的态度一说,张允修也知道事情麻烦了。
这吕公公明显是不想走律法的路子,那这事可就难堪了。
送走张允修,周维垣坐回案前,望着窗外那棵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老槐树。
吕福要连根拔,他拦不住。但王府在荆州,不能任由吕福肆意妄为。
吴维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核算今年秋粮的最后一批数目。
张允修直接找了过来。
王府查出了名单中有问题的女子。事情还在王府的高墙之内。
吴维东听着猛地搁下笔,脸色越来越沉。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王家。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王家送有问题的女儿企图混入王府选婚,消息一旦传出荆州,到了京城可就不好收拾了。
都察院那帮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跟惠王挂上钩的荆州官员。
“失察”两个字,往考成里一搁,就是一个现成的“下考”。
他署理知府已经够难的了,再来一个下考,这辈子别想再升官了。
他压着火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熊秉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他们俩拴在同一条藤上,藤那头连着先帝的手札,连着王府的收益,连着头顶的乌纱。
荆州稳不住,谁也跑不掉。
可现在不是荆州稳不稳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捅的不光是王府,还有他吴维东。
他正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书吏却来传,王府的人来找。
还没等他回话,一群人就走了进来。
是吕福。
吕福站在签押房门口,一身青灰色的便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寒暄。
他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两页纸,稳稳当当搁在吴维东面前。
“吴大人,名单上有家姓王的,买通稳婆,企图蒙混过关。王府已经查实了,人证物证俱全。此事若报上去,按察司、布政司、都察院,一层层报到京里,到时候不光是王家的问题——荆州府的保勘是怎么过的?按察司的核勘是怎么核的?吴大人,您是荆州知府,选婚的事您不能说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吧。”
吴维东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这吕公公他也见过多次,特别是每次朔望朝见,虽然每次都见他板着脸,可也看得出这人是乐呵呵的。
可是今天,这吕公公浑身散发着要吃人的冷意。
“咱家要定这案子。”吕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不过此事不宜声张。选婚还要选的,这是喜事,闹开了对谁都不好。这事,只限王家可好?”
吴维东靠在椅背上,他还是不明白这公公的态度,“吕公公请讲。”
“王家朦胧冒选,罪名坐实。”吕福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王府不扩大,不上疏。府衙不插手,王家的人归王府处置,王家家产抄没王府不管。”
吴维东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很久。文书上将王氏家族定性为“朦胧冒选,纳贿营求”,罪名清晰。
证据齐不齐全,这会儿也不重要了。
吕福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商议,而是直接给了他吴维东二选一。
要么走上报的路子,然后自己等着吃瓜落。
要么帮着,让这吕公公遂了愿。
他没有立刻点头,只是在心里权衡着。
王家是罪有应得,虽然还没有物证,可王府若没有确认,也不会拿这种事来去污一个小家族的人。
这还要担上王府的名声,实在不合适。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对自己以往的判断感到好笑。
这王府来到荆州后,事事小心,规规矩矩地约束着下人护卫。对百姓,对官府也是秋毫无犯。
很多人都该忘记了王府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如今一个藩王的内侍就这样坐在自己面前,把罪名、证据、处置方案一一列好了再递上来。
明着压着自己。王府现在就是要露出獠牙了!
吴维东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张允修,随后看着吕福,“吕公公,这王家主家何辜?事情是王家二房做的,何必牵连这么广?”
处置一个分家不过一个小家,若是要把王家连根拔起,那是好几十号人!
“怎么,吴知府,你担保王家主家的人对此不知情?”
“额……”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主家十有八九也是知道的。
就算真不知道,到时候这王家二房抗不住,胡乱攀咬之下,谁都洗不清。
只是吴维东此刻更恨那王承勋。
敢拿破身之女往王府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是这里只有稳婆的口供,这案子……”吴维东还想挣扎一下。
“既然吴知府想要实证,那就借府衙大牢一用,可好?”
吴维东此时被架着,不同意也不行。若真是报上去,他吴维东才是最冤的。
吴维东刚刚点头,吕福便示意了一下身边扮成小太监的赵三,赵三领会意思连忙出了府衙。
不多时,一队仪卫在贺蛮的带领下,押着王承勋一家七口人全部押入了府衙大牢。
不出一个时辰,在赵三手下没熬过一个时辰,浑身是血的王承勋和那女儿都把事情倒了出来。
原因也不复杂,王家无合适的女儿,便把主意打到了这分家头上。王承勋也贪那银子,可女儿一问之下居然和城里一秀才私定了终身。
若是没有王府这一档子事,王承勋也愿意认了那女婿。
可是如今眼看一条通天大道铺在眼前,便起了歪心思。
至于说入了王府之后,外面有的是歪门法子糊弄过去。
吴维东依旧想保下那王家主家,可是吕福寸步不让,“吴知府,你这么相信这王承勋的一面之词?”
看着吕福森冷的眼神,吴维东也软了下来。
惠王府这潭水果然深得很,平时看着温润厚道,真有人敢触怒,一口咬下去,全族上下无一幸存。
也罢,反正这差事怎么着也得办。
你王家自己惹的麻烦,和我吴维东什么关系?
吕福站起身,朝吴维东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吴大人了。事情不宜拖太久,今晚咱家就要把王家的人带回王府,外面的事就劳烦吴大人了。”
顿了顿又道:“这甘薯产量虽大,但是不宜存储。想必荆州府的农户未必清楚,这样,今年荆州府农户种的甘薯,王府收了。吴知府,你看如何?”
吴维东愣了一下,脸上终于缓了几分。
王府的人做事,分寸倒是拿捏得准。这边把刀递过来,那边就把梯子架好。
种甘薯的事是他在考成里的,如今王府愿意给他收拾首尾,这态度再明白不过——荆州府和惠王府,还是可以是一条绳上的人。
王府无意和府衙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