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十一月下了一场大雪,王城里庭院积起半尺厚白雪。
朱常润难得童心大起,裹着厚狐裘,抱着未满周岁的长子在院中赏雪嬉闹。
孩童不怕冷,伸手去抓落雪,咯咯笑个不停。
他陪着逗弄半晌,出了汗又不管不顾,浑身浸了寒气。
当时只当身子底子足,没放在心上。
当晚罗氏入侍,二人缠绵折腾了一整宿,几番透支,寒气彻底侵入肌理。
第二日天光刚亮,朱常润便浑身发烫、头重脚轻,风寒症一下子发作起来。
一时之间王府鸡飞狗跳,开心了一晚的罗氏被王妃罚跪了三天。
朱常润也不想在寝宫看她们一个个每天哭哭啼啼,索性躲进暖阁便殿静养,只留吕福在身旁照顾。
每日也懒得管外事了,只是静静感受这来了之后的第一次生病。
没有吊瓶,没有化验,只有一碗碗苦到心里的汤药。
只有蜜饯能缓缓,他有点想吃一口糖水罐头。
王府这么些年了, 外事归周维垣、内事归吕福,他不管倒也运转正常。
连着躺了三四日,高热稍退,人依旧懒怠,一点也不想管事情。只有无聊了,才让吕福说点城外的新鲜事解闷。
闭目养神时忽然记起一桩事。
前些日子翻阅邸报,他隐约留意到天启上朝频次看着还算规整,也没断过。
心底突然生出几分疑惑。
后世传闻天启五年西苑落水之后龙体大亏,从此怠政懒朝,任由魏忠贤把持朝政。
可他眼下自己只是小小风寒,便连文书都懒得翻看。
难道自己记差了?
“吕福……”
在边上静坐着的吕福,连忙起身,“殿下,要什么?喝水吗?”
“嗯……加点蜜。还有,去把这半年所有邸报都取来,凡是记载圣上御门听政、太庙祭祀、各类坛庙行礼的条目,逐条念给我听,一字不要漏。”
吕福不敢耽搁。
炉子上热水一直温着,加点凉水配好水温,舀了两勺干巴的蜂蜜,搅拌好了弄好,放到朱常润手里,才去长史司。
片刻后抱来厚厚一叠邸报,坐在软榻旁轻声诵读。
朱常润闭目静听,越听越是诧异。
半年之内,天启每月固定三四次御门视朝,户部、兵部、刑部奏事皆正常召见;春夏秋冬各类郊祀、太庙、方泽坛祭祀,无一缺席,次次亲赴行礼,从无托病遣官代祭的记载。
朱常润轻轻皱起了眉头。
自己那皇帝侄子手段虽然有,可也真算不上什么勤快的。
如果身体不适,他可不信朱由校会坚持病体去上朝什么的。
可如今在荆州,也没法探查这方面的消息。
再者,真派人去查?万一被人知道,你一个藩王这么关心皇帝身体?
这没事还好,若是真的有事,那不是屎也是屎了。
可特么又是谁编了这个消息?
一桩桩事情在脑中盘绕,才思索片刻,脑袋又阵阵发疼。
朱常润不愿再多费心神,摆摆手让吕福把邸报收走,侧过身子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绵长,等他再睁眼,窗外风声停息,身上酸胀感消去大半,精神清爽了不少。
吕福守在榻边见他醒了,立刻上前回话:“殿下,如何?”
“嗯,还行。晚膳让人熬点粥。”
“哎,好的殿下。”这还是几天来殿下第一次主动要吃的,吕福心里放心不少。
刚想拔腿去办,又停了下来,“殿下,方才下人来报,许长史已经回王府了,你看?”
朱常润懒懒地抬抬手,“看什么看……等我养好了再说。”
“是!殿下。”
朱常润的风寒在便殿又养了两三日才算好透。
烧退了之后人还有些虚,胃口不济,每日只喝些粥。
他觉得应该补充点维生素,这才好的更快,不过这会也没新鲜果子,只能弄点蔬菜粥凑活着。
吕福每日在跟前守着,汤药端了三回,每回都要看着他喝完了才肯走。
到了腊月十一,朱常润早上起来觉得胸口那股闷胀劲儿终于散了,鼻塞也通了,在殿里走了一圈,觉着腿上有了力气,便吩咐吕福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透透殿里闷了许久的炭火气。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王城的庭院里积着半尺厚的白,几个小太监正弯着腰在廊下扫雪,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常润披着狐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感觉这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就让吕福关上。
“去把周先生和许先生叫来吧。”
没一会,两人一起到了便殿。
周维垣问候了一下朱常润的身体,又告诫了一番年轻人当节制,又隐约提起先帝的事。
说到朱常润有点不耐烦了,才翻开册子,一桩一桩地禀报起来。
琉璃坊、皂坊、酒坊的年末结余,各屯收租的数目,府库的存粮存银,各项开支和结余的条目。
朱常润靠在软榻上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都点头过了。
周维垣说到最后,合上册子,“殿下,今年整年王府的开销账目上虽有盈余,但实际上州府应该拨给王府的岁禄可还一直没给呢。”
朱常润不满道:“凭什么不给?”
“也不是不给。只是吴知府那边希望暂缓……”
朱常润喝了一口吕福端上的甜茶,皱着眉头道:“缓什么,我看他就想赖掉。算了,后天是朝见,麻烦周先生你走一趟,告诉他,让他给我个解释。”
周维垣点头称是,便起身告退。
许望海跟着把月港和赤坎那边的几桩事简短说了起来。
“濠镜澳那边的葡萄牙人已经谈好了,第一批二十门红夷大炮和四十门弗朗机炮明年会交付完。之后我想再定一批。”
朱常润点点头,“是要再定,那赤坎城要守好,不能出了岔子。银子够用就要花掉。”
他还记得崇祯年开始,郑芝龙就开始活跃在福建这一带了。
不过这会应该还在日本那边呢。
“是,殿下。我是这么想的。”
许望海把自己心里的设想说了一遍。
就是要把赤坎打造成一座军事城镇,不光要防着海上,还要防着陆地。
只是这么一来,这花费就成了无底洞了。
朱常润见他计划这么大,心里也有点打鼓。
要造一座新城?那得花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