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垣继续说着日久则变的道理。
朱常润也明白,但是这日子就久不了。
“周先生,你担心的那些,本王心里都有数,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如此,不如咱们自己的事办好。王府如今三万佃户,加上贺家马上要来的那些人,桩桩件件都要人来管。你是左长史,这些事才是你该操心的。至于朝堂上的事——”朱常润又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有本王在,你不用担心。”
见殿下如此任性,周维垣一时也没什么说法。本就不是什么擅辩之人,一时语塞。
沉默了片刻,终于躬身一揖,“或许是臣多虑了。王庄那边的事,臣会盯紧。”
朱常润点了点头,“去吧。贺家那批人快到了,监利县那边织造坊别出了乱子。”
周维垣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便殿。
待他走了,朱常润也深喘一口气。
这事没法说。
自己和皇上这点恩情,肯定是用不完的。
的确,若是这位继续坐下去,自己眼下这点事情,时日久了肯定会出问题。
哪天朝廷没别的事了,自己这一摊子事多少都犯忌讳,挺扎眼的。
如果被弹劾,那结论只有一个,预谋造反。
天启这性子,待你好时真好,诸多信任。
可若是翻脸,那也甚是果决。
若有变化, 他真能活得久,自己或许只能考虑远走海外的路子了。
直接造反?不说心里能不能过,就实际情况来说,也不可能行。
到时候宗法礼教的反扑就能把自己压死。
师出有名,这可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五月二十,田尔耕的队伍午后进了京城。
长长的车队从朝阳门鱼贯而入,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撞击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囚车,里面坐着十几个面色灰败的囚犯,目光空洞地望着街边看热闹的人群。
两百万两银子,加上十几个通倭的商户,沿途押解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田尔耕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簇新的飞鱼服,心里是压不住的得意。
这一趟江南之行,收获居然如此丰厚。
两百万两银子入了内库的账,还有十几万两不在册的银子能让各处分了,上上下下都满意。
至于那些商户,抄完家之后还留着人,等着到了京城继续榨——只要人还在,银子就还能挖。
车队直接入了皇宫,魏忠贤亲自带着百余个小太监,一箱一箱地清点、登记、入内帑,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交接完毕之后便随着魏忠贤去了司礼监。
田尔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册子递了过去,“魏公,这是此番查抄的详细数目和卷宗摘要。入库的两百万两已经交割完毕,还有十几个商户押在刑部大牢里,都是跟李旦、郑芝龙有往来的。”
魏忠贤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关心了一句:“这一趟可辛苦了。路上顺利?”
“顺利。”田尔耕点了点头,“应天巡抚毛一鹭很配合,没有出什么岔子。苏州那边虽然闹过一次民变,但压下去了,后续没有再起波澜。”
魏忠贤这才翻开册子,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两百万两,可真是及时雨啊,刚好用来填掉一点北地的窟窿。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角。
有了这银子打底,人也轻松了几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感慨道:“江南这地方,真是肥得流油啊。”
“魏公所言不错。”田尔耕轻轻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下官抄了几家商户,那些人家里的银子不是一箱一箱存的,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堆的。苏州有一家,元宝就码了整整一墙。下官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银。”
魏忠贤放下茶盏,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些人,跟东林有来往吗?”
田尔耕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小册子,双手递了上去:“魏公,那几家商户是做布匹、粮食生意的,可他们的后台,多跟苏州、松江那边的东林旧人有往来。有几家的银股,甚至能追溯到已经致仕的东林官员名下。”
魏忠贤接过册子,刚看完,田尔耕又摸出了一本奏疏,“魏公,这是毛一鹭让下官带来的奏疏,他想多立一道税。”
魏忠贤接过看完,又递了回去,“这个等会你直接呈上。”
说完把先前的册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跟咱家去见皇上。”
乾清宫里,朱由校正在御案后面雕着块木雕放松。
山海关的粮草调度总算告一段落,他也有了点闲心。
“陛下。”魏忠贤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
朱由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田尔耕:“田尔耕回来了?”
田尔耕上前一步,跪下叩首:“臣田尔耕,奉旨江南查办通倭一案,今已回京复命。”
朱由校放下木块,坐回案后,示意他起来说话。
田尔耕站起身,把查抄的经过简要禀报了一遍。
苏州、松江、杭州几处商户查抄出来的账目,与惠王府送来的账册中的记录和印记一一吻合。
证据确凿,涉案商户均已收押,抄没银两共计两百万两,已全部入内帑。
朱由校听到“两百万两”,眉间的郁结松了几分。
这年初一场大捷可是把他的内帑吃掉不少,再没补充,库里都要跑老鼠了。
魏忠贤适时地接上了话,“陛下,江南富庶,商贾云集,这是自古以来的事。可富则生奢,奢则生乱。那些商户手里握着大把银子,却跟海上的倭寇勾结,走私通倭,把大明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到日本去卖,赚了银子又不交税。这岂不是养肥了海盗、亏空了国库?”
朱由校也不知道他啰里吧嗦要说什么,只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魏忠贤继续道:“况且,锦衣卫在查抄过程中还发现,这些商户跟东林旧人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陛下,东林在朝时把持言路、废了矿税商税,那些银子全都流进了江南商户的腰包。如今东林倒台了,可那些商户还在。若不加以整治,迟早又是一个祸根。”
魏忠贤看了田尔耕一眼。
田尔耕会意,从袖中取出毛一鹭那份奏疏,双手呈上:“陛下,臣此番南下,应天巡抚毛一鹭托臣带回一道奏疏,是关于江南税政的。毛抚台说,通倭案查抄的商户虽然已经落网,但江南沿海走私之风并未根绝。若是能加征一道税银,既能充实国库,也能震慑那些心存侥幸的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