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皇极殿上,惠王赏赐被驳。
好不容易把魏忠贤抬出来,朱由校自然不会这么简单被祖训捆住。
只是虽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但是三人谁也不敢轻易违逆祖制大义,只能顺着刚才皇极殿上公议回话。
内阁首辅黄立极先开了口:“陛下,臣以为——工部右侍郎所言,若依制而断,惠王所请确实不合规。”
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跟着接话:“臣附议。祖制所在,不可轻改。况且今日一开先例,日后各藩王要窑,要矿,要船,朝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冯嘉会这个兵部尚书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但态度已然明了。
朱由校听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冯嘉会,朕问你——郑芝龙会不会卷土重来?”
冯嘉会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
他斟酌一番,谨慎地答道:“回陛下,按笨港一战的损失来看,郑芝龙的船队被毁了大半,元气大伤。臣估摸着,两三年之内,他未必能再成气候。”
朱由校又问:“那这两三年里,朝廷有没有银子重建福建水师?”
冯嘉会说不出话来,他大概明白皇帝要说什么了。
兵部的账他很清楚,辽东那边的军饷和粮草年年填不满,西南那边的战事虽然有所好转,但也迟迟望不到头。
福建水师和卫所的根子随着戚继光死了,也就烂了大半。
要建一支能接敌作战的舰队,没有百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而国库里的底子……最终他只低头答道:“臣……回陛下,没有。”
朱由校靠回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朕问你们银子,你们跟朕说没有。辽东要钱、西南要钱,福建那边的海防就凭空不要钱了?惠王自己花银子建了船队守卫商船,这次笨港一战,朝廷没给他一两银子,连开炮的火药都是惠王花钱买的,这才把郑芝龙的老巢给一锅端了。现在他开口跟朕要几个窑口、几台织机,你们就觉得有违祖制了?”
朱由校话说完,魏忠贤的目光就看向了崔呈秀。
今日之事,就是他的手下弄出来的。
迎上了九千岁逼人的目光,崔呈秀知道这是要让他开口。
可如今他就是两头堵,一头是皇帝和魏忠贤。
他进身之本就是投靠了九千岁, 而眼下皇上就要赏赐惠王。
另一头则是自己的属下,特别是御史那头。
若自己真软下去,那估计后面被弹劾的就是他自己了。
与自己手下全部背心离德,这官也当不长久。
只能和稀泥开口道:“惠王舟师虽有剿寇之功,然行事实违祖制,此番不赏亦不深究,方为万全。”
反正功是真功,可硬要掰扯违制也是真的。
那就既不酬功开坏先例,也不追究藩王之过。
朱由校斜着瞥了他一眼,正脸看向了黄立极,“首辅,你来想办法。祖制要守,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惠王的功不能干抹了,朕这宗室之长也是要脸面的。”
上下联通,这活就是首辅干的。
黄立极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缓缓说道:
“陛下,窑口断然不可拨归惠王所有。如今御器厂诸窑大半闲罢,常年烧造本就稀少。纵然如此,御窑乃是为宗庙、两宫供器,名分上不可移作藩王长久之用。”
“可特旨,借御窑闲置窑位烧造器物,事毕即刻封窑归公,绝不挤占将来的御供。”
“物料工费俱由惠王藩府尽数拨付,不动工部一分公帑。”
“花楼机也不直接给,让江南织造那边遣人过去搭造,完成后回来。”
“织匠也是如此,派去点拨教习一番,等惠王府织造坊学会后,便送回江南织造。“
“另明降谕旨,此为特恩,非为笨港一战叙功,且不为永例。”
黄立极这番也算是钻空子了。
窑口产权是不能划拨给惠王的,这是守祖制底线。
只用闲置,事毕封窑归公,不占未来御供。
这什么时候用完之类的,将来再掰扯便是。所有钱也是惠王自己掏,朝廷不出。
那花楼机也是一般,人是不给的,但是技术教你。
这样一来,朝廷面上也过得去,惠王那边也得了他所需。
朱由校听他说完,也是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崔呈秀,“崔尚书,你是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今日那些人归你管,既然当了上官,那就要有上官的威严。”
崔呈秀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臣明白。”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可以退下了。
阁部三人躬身退去,暖阁瞬间归于沉寂。
就这么一会,朱由校便觉有点疲累,闭眼揉着眉心道:“魏伴伴,今日朝上之事,你事前不知?”
给了魏忠贤这么多权力和威望,就是让他看住朝堂的。
魏忠贤猛地跪倒在地,心下已然透亮。
今日朝堂科道、工部突然联袂发难,事前毫无风声,是他东厂调度失察,失职在先。
静默片刻,朱由校才开口:“别去折腾那些言官,他们也是朕的耳目。”
心中对那些言官的怨怼一下被击散,魏忠贤心头一紧,“奴婢知罪。”
朱由校颔首,淡淡挥了挥手:“去把圣旨拟了。”
两日后,特恩圣旨拟妥颁下,朝野风波顺势平息。
御史言官自觉当庭直谏,皇上也听取了建议,朝廷守住了规制,已然尽到职责,心下颇为满足。
对此朝堂之内或有细碎议论,再明目反对。
京城在冬日下安静没几日,一封辽东急报入京。
原来是建奴出使宁远,使臣还是方吉纳和温塔石,带来了一封国书。
此国书中重申“七大恨”这个女真反明的理由,详细罗列了女真在明朝统治下所受的冤屈。
在历数旧怨之后,皇台吉表达了愿意重修两国之好的意愿。
只是在其后便提出纳贡,要求明朝支付巨额的金银和丝绸布匹作为“和好之礼”。
一次性要求明朝支付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缎百万匹、布千万匹。
每年岁币:和谈成功后,双方每年需互赠礼物。
后金赠予明朝:东珠十粒、貂皮千张、人参千斤。
明朝回赠后金: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三十万匹。
面对此等羞辱,朝廷瞬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