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俞咨皋主动提起火药和炮弹的事,许望海和贺武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两天也商量过这件事。
京中变故来得太快,魏忠贤一死,这事确实有些悬。
可王府确实需要这大量的火药和炮弹。
这新兵上船不能只是操帆摇桨,海上开炮训练是很费火药的。
不想俞咨皋主动找上门来谈,那便好办了。
贺武端起酒碗直接碰了一杯,一口喝干后抹了抹嘴:“照旧。那二十万发的约定还在,俞大人若是不放心,咱们便把交割的地方挪一挪。”
俞咨皋心中一喜,考虑一番后说道:“澎湖那边新建的卫所,是我的属下。我每月让人送过去,你们过去留下银子,带走火药和炮弹。万一有人问起来,便说是补之前的旧账,也能含糊过去。”
这桩买卖如今是见不得光的,可那批火药和炮弹的利润摆在那里,让他就这么断了,他也舍不得。
澎湖远离大陆,平日没有外人过去,又是他的辖地,便是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那就这么办。”
三人又喝了几巡,话也渐渐散开了。
俞咨皋酒意上头,忽然提起一件事来:“对了,今年下海去马尼拉的商船,被劫的比去年多了不少。我这边根据上报粗粗算了算,被劫的怕有十来艘。”
去年笨港一战刚刚结束,出海的船鲜少被劫。
可是今年突然多了起来。
许望海夹菜的手停都没停:“胆子挺大,都是什么人干的?”
王府船队这次去了六艘大夹板船,以及十余艘大福船,是如今月港南下的最大船队了。
去年那些商人舍不得银子,拒绝加入王府船队,今年许望海也没再提这件事。
没想到还真出事了。
俞咨皋摇了摇头:“说不准。有的说是郑芝龙散掉的那些旧部,有的说是李旦余党,还有说东边倭人也掺了一脚。反正这海面又变得和前几年一般不太平了。”
不过这不太平是发生在海上的,他这个总兵也不想管。
他也不怕,即便这事被人拿去弹劾,提上去也没用。
之前笨港一战赏赐是定下了, 可是仗都打完一年了,赏银却迟迟没有兑现,下面的卫所意见已经很大了。
打赢了不给赏银,再想差遣本就麻烦。谁也不想去把这火堆给挑起来。
贺武端着碗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他这番回来,本就带着惠王的意思,得让这些海盗动起来。
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弄,这些海盗就已经下手了。
贺武夹了块肉问道:“那许心素呢?”
许心素出身便是李旦他们一伙的海盗,还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在俞咨皋这里买的官。
“他?他早就和那些人断绝了, 也没什么消息。”
俞咨皋回答之后蹙起了眉头。
许心素是不是真没消息他也不清楚,但是他清楚许心素如今在干什么。
笨港海战之后,他就与在大员打狗港的荷兰人搭上了线,卖了两百担生丝换了三万两银子回来。
今年又多了一半。
这条路子他也有股份,也是吃得满嘴流油。
可中间最大的问题就是赤坎,听他说赤坎的战舰经常在大员海外游荡,而且赤坎似乎和荷兰人那边基本也不来往。
万一这惠王府和荷兰人闹矛盾,把许心素的船给弄了,他也损失不小。
而且现在火药一事,两家本就绑在一起了,干脆说明白了。
听到俞咨皋的话,贺武满嘴保证不会碰许心素的船,同时也划下道,除了许心素之外的王府不保证。
月港是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是有明确范围限制的。
月港商船可前往东西二洋,但严禁与日本贸易。
而大员的定位就非常模糊:它不在明政府的直接管辖之内,又处在海道的边缘,也不被视为像日本那样的“禁地”。
所以,去往大员的船就处在了一个灰色的地带。
严格来说,要去大员也是要申领船引的,但是谁也不会把这事放明面上去兑现。
之前笨港也就是在这灰色地带中,通过中转和走私成长起来的。
酒至半酣,俞咨皋借着酒劲道:“贺千户,若查明袭击商船的海盗所在,还请王府出手一二。”
他也清楚,外面现在是海盗,但是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笨港十寨那般的规模。
有惠王船队的战舰在,处理这种有十来艘船的小型海盗团伙,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可都是战功!
多弄上几次,虽然赏银可能难兑现,但是搞点世袭传荫也不错。
贺武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在暗笑。
这可是和殿下吩咐大相径庭的,不过他也只是一介武夫,到时候往许望海头上一推便是了。
朱一冯回去后就写好了奏疏,只是恰逢年关,这也不是十万火急的塘报,晃晃悠悠过了大半月才到京城。
崇祯元年正月,朱由检也一刻未休息。
正月初六刚刚复朝,为了严控内监和外面朝廷的交流,便颁布诏令,规定宫中太监没有皇帝命令,不得擅自走出宫门。
同时为了彰显之前处理魏忠贤的正确,就为韩爌、刘一燝平反,下诏恢复前大学士韩爌和刘一燝的原官。
正月初八,面对同样不断催饷的边军,辽饷全部给了辽西,无奈为了避免厚此薄彼之嫌,就从内库拨发三十万两白银,分别给宣府、大同、东江等边镇。
正月十一,为了震慑朝中之前依附魏忠贤的官员,便下令将已死的魏忠贤及崔呈秀的尸体挖出,进行“戮尸”,以证明其尤未解恨。
而之后数日,朱一冯的奏疏终于到了朱由检案前。
文华殿里冷得很,为了节约银子,炉子也只烧了一座,就放在案边。角落的小太监冻得瑟瑟发抖。
“窃闽地山多田少,民恃耕海为生。去岁夏秋,雨泽愆期,泉、漳、兴、福诸府,秋成大歉……”
“城郭之内,尚可苟全;滨海穷黎,家无担石,流离转徙者日增……”
“滨海之民素习风涛,一旦衣食无资,辄相率入海,啸聚岛澳,蹈往年海寇、红夷之故辙……”
福建遭旱灾一事,朱由检也知道,但其判断形势远没有陕西河南等地严重。
而且福建远在南方,不像河南等地就在北直隶边上。
只能延后处理了。
虽然灾民若是大量流入海上,会成为海盗的风险,那也是藓阶之患。
“闻得闽海之外大员之地,向为红夷、海寇窥伺……”
“今惠王府有船众在彼,垦土筑堡……”
“若令闽地流离之民渡海赴彼,授以田亩,令其屯垦耕作。使无业之民得有生养,不复流落海上啸聚为盗。”
这是要把灾民送到海外?
惠王在海外还有一个据点么?他可真是能折腾!
惠王海外采办一事,他以前就知道,只是从未关心过具体消息。
在去年八月之前,他一直就只想好好当一个藩王而已。
藩王居然在海外设据点,也有点违背旧例了。
若是真有,那皇兄对惠王还真是太过纵容。
朱由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读。
“此策若行,其利有三:数万饥民就地安插,闽省可免巨量赈济之费,以省国帑;”
“流民得田耕作,衣食有托,绝海寇滋生之端,可省日后海上征剿军饷;”
“大员本为岛夷盗寇觊觎之所,华民聚而耕垦,烟火日繁,隐然扼海疆门户,以遏红夷、海寇窥伺。华民聚于其地,久则烟火相望,版籍可徐图也。”
剩下的是一些策略上的约束,诸如造册登记,核查之权,王府不得在海外设官署,需定期上报等。
最后朱一冯的奏疏中也留了一步退路。
“如蒙皇上俞允,即令闽省措置海舶,将造册流民分批次遣送渡海,赴岛屯垦。”
“若廷议虑藩封事体,谓此举不可行,则乞皇上速发内帑、漕粮,星解闽地赈救。不然,流民日众,海寇之祸,恐复见于东南。”
一长篇读完,崇祯搁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这朱一冯,给了个不好办的办法,最后还不是讨要钱粮。
可户部是真没银子了。
嗯,内帑也没有。
“王伴伴,发去内阁,让他们议个章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