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上争论惠王的各种问题,并无实据,崇祯也不好直接斥责,只是要核实情况、让惠王自辩。
如果下发敕谕,那便是直接问话、戒饬、质询亲王,性质太过严重。
走的便是宗人府牒文,责成长史查报。
六科抄出皇帝批红的廷议题本,下发宗人府。
一番折腾之后,给惠王的那道自辩旨意,才从京城开始,一路向南顺着官道往荆州方向去。
而早前,福建官员在京中设的会馆,就有信使从京城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换船换马日夜兼程。
朱一冯收到会馆的消息要比惠王早,但也已经是二月中旬。
知道是京城会馆急送而来,朱一冯也半分不敢耽搁,立即拆开查看。
“冯公台鉴:
久乏音问,今密函驰报,事急矣。
近者廷议纷嚣,台垣诸章络绎入内,多归咎于公与惠王。
都察院、六部间,附和者日众,已非寻常风闻之劾。
此波有人主使,意在罗织。
今上圣意尚在游移,然众口交攻,迁延不答,则祸将及身。
公历仕有年,熟谙机变,幸勿存观望之念。
宜早自为计,或具疏自明,或预为抽身之谋。
若坐待局面固化,虽百喙莫解。
事机瞬息,切望审慎决断。
纸短言危,阅毕即焚。
幕友 谨启”
一封书信之后,是抄录的几份奏疏。
朱一冯在案前看了很久,信中将朝中变化记录得十分详细。
他自己也没想到,朝中会是如此反应。
前年笨港海战之前,同样也上报朝廷,请求惠王船队协助,当时朝廷可是同意了。
回来的公文也是那兵部的正式行文,通政司挂号、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套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可那时候也没人说惠王在海外有据点不妥,是僭越……
过了两年,同一件事,就变成了“私辟疆土、潜生藩镇之患”。
当初想来,把流民送到惠王那,官府出一份文告,惠王那边出一块地,两下里一凑合,就成了。
这些人有了饭吃,朝廷省了钱粮,惠王那边添了劳力,三全其美的事。
当初惠王在荆州,那不也是一样如此办的。
可如今朝堂上的人拿他的奏疏当引子,去攻惠王……
却一直没人讨论一下,那些流民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且朝中之人弹劾惠王,不成还好,若真成了,以后海盗复来,该如何自处?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从里往外泛上来的倦怠像潮水淹没了他。
想了一天后,朱一冯提笔写下了一封奏疏:“臣福建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一冯,谨奏:臣自去岁秋后,染患风湿之疾,入冬以来日渐沉重……”
“开年之后,步履维艰,每坐衙视事不过半个时辰便觉膝胫酸软、难以支撑。”
“巡抚一职,责任重大,臣以病躯居之,恐误地方重务,伏乞陛下怜臣衰病,允臣回籍调养……“
告病疏,这是他选的退路。
自万历朝始,一路经历四朝,如今到了一省巡抚,他也算光耀门楣了。
如今朝中风云变幻,东林似有再起之意。
再去扑腾,恐不能全身而退。
不如就此隐去。
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洋洋洒洒写好了奏疏。
随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二月的风已经稍微有暖意。
把那封信丢入火炉,很快整张信纸卷成了一团黑灰。
三月初六,京中宗人府牒文正本也终于到了江陵,而数日之前,这副本已经送到了武昌。
京差入了王府,将牒文交给了周维垣这个左长史后,便去了长史司公廨等候。
先是抄录的几封弹章副本,一共四份。
“惠王私辟海外疆土”。
“逾越藩制”。
“潜生藩镇之患”。
“东南海疆不测之祸”。
周维垣一本本翻开,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紧。
不光是为王府,也是为自己。若是王府因此遭难,首当其冲便是他这个长史。
他翻到最后,看到了那道谕旨,“命惠王朱常润阅后自行说明,限一个月之内回奏。“
周维垣把牒文合上时,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快步出了值房,沿着回廊往便殿的方向走去。
刚入便殿门前,便见到殿下和赵大年正在殿前鼓捣着一堆砖块。
赵大年那操持铁锤的手,摆弄起砖块也挺顺溜,很快一排砖竖起半人高。
平日周维垣也能耐着性子等,可是今天他真等不及了。
抱着那叠文书走到朱常润身边,“殿下,京城来的旨意。
朱常润本来还在研究着墙直不直,听到这话便转过了头。
他注意到周维垣的脸色不太对劲,刚刚初春,额角隐隐有一层细汗。
“赵师傅,你自己弄着,这墙要多起几座,一人高的,看看什么时候能硬了。”
“是殿下。”
“周先生,进去说。”
进到便殿,吕福上前把那一堆文书接了过来,放到案上一一摆好,就去给周维垣沏了杯热茶。
朱常润坐在案前细细翻看,周维垣捧着热茶,心里依旧焦躁,猛的喝了一口。
还好吕福心细,给人端上的热茶从不烫口。
朱常润看完一份便随手丢到一边,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感。
他猜着什么时候京城会有问责他的文书过来,没想到会这么早。毕竟那东林还没入朝。
但是也没想到这番指责这么弱。
如果不是非要他回复,他都想置之不理了。
抬头看到周维垣紧绷着脸,便是坦然笑道:“周先生, 别紧张。”
“殿下,这怎么能不紧张!”
若是其中罪名做实,或许惠王无事,但是他一个长史肯定逃不脱杖责之苦。
如今他已经五十有三,经历这么一遭,怕是下不了地了。
朱常润看他一副紧张到止不住的模样,也是无奈。
好吧,今天不仔细掰扯清楚,怕是这位长史要无心公事了。
这王府中一大摊子事,没有他这个大管家管着,还真不行。
拿起已经放到一边的文书,便放到了周维垣面前:“周先生,你来说说,王府有什么罪名?”
周维垣一阵气苦,这还用看?
既然殿下有这吩咐,他也只能照办。
说清楚也好,死也死得明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