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启新便换了一身常服,带着一个贴身的长随出了门。
他沿着正街走了大半日,看了铺面、问了粮价、数了过路的车马。
到了傍晚时分,又在城东一家茶楼里坐了一个时辰,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谈。
接下来两三日,他都用差不多的法子——走到一处街巷,看看、听听,偶尔和路边小贩搭几句话,问的都是粮价、布价、脚力钱之类琐碎的事情。
他越看越觉得这江陵城不对劲。
一条正街上,十家铺子里有三四家的字号旁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惠王府徽记,不显眼,但要留心去看就能发现。那些铺子里卖的货色,有不少是寻常府城见不到的东西——那都是南洋来的奇货。
这些东西他认得。
他在京中做御史时,京中有不少铺子卖这些。
那也都是一些豪商的门脸。
可如今这些东西就随意摆在江陵城的铺面上,明码标价。
他绕着那些铺子走了几趟,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直到第四日,他专门开始悄悄打听这些铺子。
“你说那三家?嗨,那是王府妾室娘家开的铺子,专做海上的买卖。往来货物都搭着王府的船队走,别人抢不去的。”
陈启新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往下问了一句:“王府妾室的亲眷?那是哪三家?”
那伙计是个嘴快的,但是被这一问也醒了过来,“客官打听这干什么,小的可不清楚。”
有惊醒的,就有嘴大的,陈启新很快就打听到了王府三家妾室的娘家情况。
他关起门来铺开纸笔,把这几日所见所闻一一记下,越写越觉得脚下踩到了一块宝。
王府妾室的亲眷,借王府之势经商牟利,数年之间聚集上万两家财。
这事往轻了说,是王府纵容姻党,倚藩府声势,与民争利。
往重了说,那就是王府拨置亲党,交通海商,借海贸聚财,蓄养舟众。
更妙的是,这些居然是江陵城中人尽皆知的事。王府压根没把这些事当秘密藏着。
一个连路边粮铺伙计都知道的事,便是坐实了这些人完全倚仗王府的船只、旗号和人脉在做生意。
他都不需要再去翻什么账册、查什么海引,只需回头把这些人找出来问一问,便是活证。
当日入夜时分,他兴奋地在驿馆里收拾起了行装,还让手下长随去准备好贯官船,明日回武昌。
摸到了一桩王府姻党倚势牟利的事,已经足够。
想定了便吹灯歇下,次日天刚亮便收拾妥当了往码头去。
春日的清晨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码头上已经有许多脚夫在搬货了,客商也已经往来不绝。
栈桥的木板上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踩上去有些滑。
码头边的酒楼上,早就来了的丁国昌和王思站在半开的窗边,看着那御史一路带风走在码头上。
王思长舒一口气,“终于走了。”
这些日子,他派人跟着这御史,又不能让他发现,还得把消息毫无痕迹地送到他手上,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丁国昌嘿嘿一笑,“哪这么容易走。”
王思一听就知有变数,忙道:“别做多余的事,让人走了便是。他也没查到什么。”
丁国昌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只是让他留点念想,人都安排好了,你看。”
王思无奈,这帮兵痞做事就是不带脑子。
可现在也只能看着了。
陈启新带着长随走上栈桥,就在他踏上翘板登船的一瞬,只觉脚下忽然一滑。
那条翘板不知怎的往侧面猛地歪了一下,陈启新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慌忙间,只觉周遭事物都变慢了, 他看到身后长随的惊慌,也努力想要摆正身体,甚至愿意不顾体面,想要抱住脚下的翘板。
一切都是徒劳,夹缝中,幽暗水面泛着灰白色的鳞光,迎面撞了过来。
“噗通“一声,水花都被船体和栈桥挡住了。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多人惊叫起来。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是官老爷!官老爷掉下去了!”
“你们几个瞎眼的,快下去救人啊!”
……
十几条人影同时从栈桥两侧跳入水中。
两边还有人不断喊着“往这边拉“,“抓住他的袖子“……
翻腾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把人捞上来。
酒楼上,丁国昌把窗户推大了一点,嘴里嚼着刚上来的牛肉,脸上挂着笑。
王思站在他旁边,从那道窗缝里看到码头上的混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没脑子啊!别把人弄死了。若是死了,后面来的我可拦不住。”
丁国昌咽下牛肉,嘿嘿笑了两声:“放心,不会有事。下水的都是熟水性的,托着他的呢。让他多喝几口水,冻一冻,就老实了。”
说话间,栈桥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几条胳膊从水里伸出,按住了栈桥。
一众人出手,把陈御史给托了出来,上面的赶紧把人提溜上栈桥。
陈启新的帽子已经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头发散开糊了一脸,像一蓬乱糟糟的水草。
他蜷缩着剧烈地咳嗽,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水,身上的官袍湿透了黏在身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官船上的这才围了上来,赶紧找了块毯子给盖上。
陈启新咳了半晌才勉强抬起头来,脸色发白,嘴唇青紫,那双眼睛瞪着江面,一时半刻没缓过劲来。
酒楼上,丁国昌一手抓酒壶,一手提酒杯,喝得畅快。
他指着下面那狼狈的身影,笑得更欢乐:“三月风暖,可这江水去冰才没几日,可是凉快得很哪。够让他好好回味回味了。“
王思白了他一眼,把窗缝合上了:“多余。方才下面办事的是谁?”
丁国昌随口道:“放心,都是施州卫来的生人。再过两个月就送他们上船去赤坎了,都是要走的人,要查也查不到的。”
“施州卫?和你儿子一路?”
“都带你了,他们不带说不过去。”
王思点了点头。
丁国昌没再说话,只是朝窗外看着。
栈桥上,陈启新已经被搀扶着上了官船。
码头上围观的也散了。
“行了。”王思转身坐下,“这尊神总算是送走了。“
丁国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把窗扇彻底合上。
嗯,没事了, 喝顿早酒也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