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那道递往宗人府的自辩明本,入了通政司,照例要誊抄数份存底。
衙门之中书吏、经历多有经手,纸稿辗转之间,便有抄本悄悄流了出去。这也都是常例了。
没有登邸报,也没有奉旨发抄,可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圈子里,不少人已经辗转见到抄录的片段。
一时间,京中言官私邸、值房之内,私下议论四起。
礼科值房窗门紧闭,一份抄本摊在案上,张允复伸指按牢纸角,抬眼扫过围坐桌边的三四人。有新帝登基后拔擢的科道新进,有都察院试御史,个个面上带着激愤。
“诸兄且看。” 张允复声音压低,气息却直接喷到人脸上,“惠王这篇自辩,翻来覆去只讲一个道理:祖训无明文者,便不为违制。”
指尖按在 “非太祖高皇帝亲定之祖训”一行,“成祖以来二百年藩禁成宪,列祖列宗代代相承,亲王不得掌兵、不得出封、不得私聚人众、不得擅拓疆土,何等森严。到他口中,竟成了‘诸臣私加之旧规’?他这是骂我百官懵懂,还是说成祖、仁宣诸帝多事?”
座中一人愤然接道:“张兄所言极是。惠王断章取义,妄议成宪,此其罪一也!”
张允复滑动指尖,又落在 “先帝既已嘉奖臣王提舟师协剿” 一句上:
“再看此处。拿先帝一句嘉奖恩旨,便要堵尽天下人之口。什么叫‘置先帝旨意于何地’?先帝嘉他协剿之劳,何曾许他私筑堡寨、私集舟师、私据外岛?拿一句恩旨盖尽所有僭越之事,这不是挟先帝威逼圣上是什么?欺陛下新即位,便拿先帝旨意压人!目无君上,大不敬,此其罪二也!”
众人纷纷颔首。
在座的都是新帝特简,一身荣辱皆恩出于上。
眼看如今皇上受辱,一个个恨不能生啖惠王血肉。
张允复继续道:“大员岛一事,更不消说。他不请明旨,不报备部,潜遣人众上岛,垦田筑堡,打造舟师,设卡榷利,与割据何异?今日私占大员一角,明日便可占据整个大员,后天就可占岛立国。藩王不守封圻,私辟海外疆土,形同藩镇,此其罪三也。”
“还有那支海上船队。” 旁侧一名试御史接口道,“说什么‘为护商而设’,护商用得着十数艘巨舰、上千丁壮?兵是他私养,船是他私造,粮饷是他自筹,朝廷何曾调遣得动半分?这便是私造舟师、私养部曲,祖训许亲王有护卫,可没许藩王自建水师!此其罪四也。”
张允复将抄本 “啪” 地合在案上,起身激昂着喊道:“四罪俱在,铁证如山。我辈身为言官,荷国厚恩,当此君侧有弊、宗藩有虞之时,正该仗义执言,肃祖制而正朝纲。若容他以巧言蒙混过关,日后藩王纷纷效尤,二百年藩禁荡然无存,我辈谁任其咎?”
一席话说得众人热血翻涌,纷纷称是。
张允复等人三眼两语间定下惠王之罪,便要回去挥毫泼墨,等皇上下发惠王自辩疏后,就要好好上疏弹劾一番。
更嫌四五人之力太过薄弱,当日就开始分头联络他人。
起众人之势,成公议所在。
入朝半年多来,他们一直就是如此行事,已经扳倒了数位高官了。
可这次并不像之前几次弹劾首辅那般顺利。
除了皇帝特简的几位之外,都察院、六科中,更多的是经历数朝的老人了。
不少人经历过万历到泰昌的巨变,还见过天启朝的党争,更是亲眼看着东林和魏忠贤倒台的全过程。
眼看他朱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官老成精,能活下来的都已经有地位、有资历,而当年和他们一起入朝的,那些跳得欢都不在京城了。
能留到现在的,多是最在意稳定和自身安全的人。
一旦把祖训和旧规摆到台面上公开辩论,那就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输的对赌。
赢了,对他们这些人毫无用处。反正他们也只想熬资历,根本不想争。反而还会招来惠王以及其他亲王的敌视。
输了,那就是一败涂地。
亲王是那么好弹劾的?知不知道什么是亲亲之议?
除了大义,私心上他们也不想让惠王这自辩疏翻开。
事情牵扯到了先帝的嘉奖旨意,现在你们这些家伙要曲解圣意?
确实这嘉奖惠王的旨意不代表明旨让惠王建立战舰军队,可这事明眼人都懂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同意其建立,那还嘉奖其战功?而且当年还是朝廷同意让惠王出兵的!
哪怕之前真不知,事后嘉奖,那也是承认了。
若是不认公理,今日曲解旨意,那以后怎么办?
以个人好恶来论,那不是又陷入党争的路子上去了?
这拉扯之间肯定避不开魏忠贤这个九千岁。从天启朝过来,还安稳在京中的,能有几个官敢说自己和魏忠贤毫无瓜葛的?
这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面对张允复等人来见,只要一开口是事关惠王自辩疏的,这些老官一个个都是请茶送客。
张允复等人翌日碰面,也都知道各自都是碰壁了。
见事受挫,张允复的心思干脆惦记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
曹于汴,万历二十年进士,东林宿老。
天启朝时因赵南星案被削籍,皇上登极后召复原官,掌都察院事,整肃宪纲,风骨卓然。
张允复以为,这位老宪臣素来嫉恶如仇,见藩王僭越,定然不肯坐视。
若得他领衔署名,这道奏章便有了泰山之重,何愁前路不定!
次日午后,收拾了一番的张允复便赴都察院后堂谒见。
曹于汴正凭案翻检文卷,案角斜压着那份传抄的惠王自辩疏。
他已经七十有一,须发皓然,抬起眼皮扫了张允复一眼。
这两天这帮颇受恩宠的小子闹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这都察院一把手。
如此行动,实在太过粗糙,对于他这个从万历国本之争一路走来的老人,都难以入眼。
没什么前途。
曹于汴也不客套,翻下眼皮淡淡道:“张给事中为惠王事而来?”
张允复弯腰拱手称是。
当即将惠王断章取义、挟先帝自重、私据外岛、私造舟师等罪一一陈说,末了直身朗声道:“曹都宪,宗藩大防,二百年成宪,岂容藩王以巧言翻覆?晚辈与同僚数人,欲联衔上疏,集九卿科道公议。望都宪大人主持公道,为我辈领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