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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执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燃的指腹还贴在那道疤上,没有收回去。耳后的皮肤很薄,疤痕的纹路在指纹下清清楚楚——不规则,边缘参差,不是手术刀留下的。

她没有问。

鹿执砚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边,眼睛没睁开。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痂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暗褐色,是被咬的。

陆燃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吊灯底座延伸到墙角。陆燃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鹿执砚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的声响,棉质家居服从腰间被扯出来的触感,牙齿磕在嘴唇上的铁锈味,还有黑暗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被咬碎的喊声。

她全都记得。

诡异的是,她不后悔。

这个认知让陆燃自己都觉得荒谬。她是刑侦支队队长,对面躺着的女人牵涉进一桩五条人命的案子,她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到任何一个纪检组的人听了都会当场写报告。

但陆燃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做了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燃闭了一下眼。

身侧的鹿执砚动了。她在睡梦中往陆燃的方向挪了几公分,额头抵上陆燃的肩窝,呼吸打在锁骨下方,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

陆燃的手臂收紧了。

她把鹿执砚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对方头顶。鹿执砚的头发蹭在她下颌上,发丝很软,有洗发水的味道,被汗浸过之后变得淡了。

她想看她继续哭。

这个想法太混账了。陆燃清楚。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鹿执砚刚才——不对,已经不是“刚才”了,窗帘缝里的光从月白变成了鱼肚白,麻雀在窗外叫了——鹿执砚最后那一阵,整个人缩在她怀里,指甲抠进她后背的肉里,脸埋在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装的。鹿执砚什么都能装,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抖出来的颤,装不了。

平时那个翻云覆雨的鹿总,拿着收购意向书把赵宏基按在地上碾的鹿总,签字的时候手腕稳得像机器的鹿总。

在她身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燃的喉结滚了一下。

够了。她在心里骂自己。

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给出了答案。连轴转办案的疲惫在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全部涌了上来,四肢灌了铅一样沉。腹部的伤口不再是钝痛,而是一跳一跳地发烫,八成是崩了线。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算了。

陆燃把鹿执砚搂紧了最后一点。鹿执砚的腿还搭在她腰侧,没有收回去。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汗没干透,黏腻的,但谁都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眼皮沉下来。

意识断了。

——

房间里很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闷闷的,混着散不掉的旖旎气息。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再亮,再灭。

第三次亮的时候,开始震动。一声接一声,急促又刺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聒噪。

鹿执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睁眼。意识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身体的感知比脑子先恢复——腰酸,腿软,肩膀上有几处辣辣的刺痛,脖颈侧面一碰就疼。

手机还在震。

鹿执砚闭着眼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滚烫的屏幕,拿过来解锁。

光刺进眼睛。她眯了一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助理周涵:32条未读,最后一条是“鹿总您在吗???”三个问号。

财务总监张昕:17个未接来电。

副总裁周远舟:8条语音消息,最长一条四分钟。

集团法务部:3封邮件标记紧急。

还有一条来自鹿氏集团官方公关群的@全员消息:【宏建项目收购案进展——急需鹿总确认最终方案】

鹿执砚捏了捏眉心。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上,转头。

陆燃还在睡。

侧躺着,一只手臂伸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搭在鹿执砚刚才躺的位置上。短发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翘起来戳在额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很慢,睡得毫无防备。

鹿执砚看着她。

这张脸在审讯室里的时候,能把杀人犯盯出一身冷汗。昨晚压在她身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凶狠,比凶狠更危险。

现在全收起来了。

安安静静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不对,陆燃是女的,那是细绒毛。鼻梁上有一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鹿执砚看了几秒。

嘴角动了一下,收回去了。

她没叫醒陆燃。拿起手机准备下床去客厅回电话。

撑起上半身的瞬间,腰椎到尾椎那一段传来剧烈的酸软。不是普通的酸,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腿根一使劲就发抖。

鹿执砚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撑在床垫上,胳膊肘微微发颤。双脚刚碰到地板,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回去。

她咬住牙,一只手抓着床沿,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直了。

每走一步,胯骨都在抗议。

从床到洗手间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她走了将近半分钟。

灯“啪”地亮了。

镜子里的女人让鹿执砚愣了两秒。

头发散着,乱成一团。嘴唇肿了,下唇上有一道明显的破口。脖颈左侧,从耳根到肩窝,三个深紫色的吮痕排成一列,最上面那个还带着清晰的齿印,牙弓的弧度一清二楚。

锁骨上更不能看。左侧凹陷处一大块淤青泛着紫红色,右侧有两道平行的抓痕,结了薄薄的血痂。

再往下——

鹿执砚扯了扯肩上滑落的被单。胸口、肋骨、腰侧,深深浅浅的红印子从上到下铺了个遍。有些是吸出来的,有些是掐出来的,有一块分明是被牙齿啃过,皮肤表面破了一层,渗出浅浅的血丝。

鹿执砚的手指落在锁骨那个最大的齿印上,摸了一下。

疼。

她回忆起昨晚陆燃低头咬住那里的力道。粗暴、蛮横、不管不顾,像只饿了三天的狗逮着骨头就往死里啃。

“……狗崽子。”

声音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鹿执砚没来得及反应。

陆燃出现在洗手间门口。揉着头发,眼皮还没完全撑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镜子里鹿执砚的背。

肩胛骨之间有一道长长的红痕,从左肩斜着划到右侧腰窝。不是抓痕——是指甲拖出来的。旁边零零散散分布着七八个吻痕,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粉到深紫都有。

腰线以下被被单挡住了,但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陆燃的困意瞬间消了个干净。

她的视线钉在那片狼藉上,移不开。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

鹿执砚从镜子里看到了她。

然后,那具满是痕迹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

一只手随意地拽过挂在墙上的浴袍,往身上一披。丝质的布料顺着肩膀滑下来,堪堪挂住。系带没系,领口大敞着,锁骨上那个齿印反而露得更清楚了。

鹿执砚靠在洗手台边缘,抬起下巴。

刚才镜子前那一瞬的恼怒和脆弱全部收了回去。眉眼之间恢复了那种陆燃熟悉的从容。

“陆队长,睡醒了?”

尾音微微上挑。

陆燃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揉头发的姿势,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