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审讯室里打磨出来的硬度。没有掏证件——不需要,这种场合亮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在场人员,请保留手机通讯记录,不得擅自删除任何信息。在相关事项调查清楚之前,请各位配合,不要擅自离开。”
餐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只是这个包厢——连隔壁其他包厢里隐约的谈话声都停了。经理站在屏风外面,手里拿着刚调出来的订位记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主管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手往桌子底下缩——那个方向是他放手机的位置。
何海清扶了一下眼镜,强作镇定:“陆队长,这是私人聚餐,你有搜查令吗?”
陆燃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搜查。我说的是。”她的语气平淡,但关键词咬得极准,“你们如果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违法行为,那配合调查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
何海清张了嘴,又闭上了。
他旁边的王总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把目光投向鹿执砚,像是在寻找某种转圜的余地。
鹿执砚没理他。
她的眼神一直都落在陆燃身上。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刚才掀开屏风时的冷冽和狠意,但在看到陆燃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把——冷意没有完全消退,但边缘处出现了弯弯的柔和的弧度。
不是那种对下属或者合作者的认可。
是一种“你来了,我就放心了”的感觉。
陆燃没回应这个眼神。在公事面前,她不会给任何人留私人情绪的口子。
“鹿总。”她叫了一声。
声音公事公办。
“你掌握的商业资料,如果涉及涉嫌犯罪的线索,请按程序移交。在正式移交之前,原始资料需要封存,不能经过二次处理。”
这句话说出来,何海清的脸色又变了——他听出来了,陆燃不仅在制约他们,也在制约鹿执砚。
程序正义。
不因为站在谁那一边,就放松对谁的要求。
鹿执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陆队说了算。”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拉扯,却有些宠溺的味道。
何海清看了看鹿执砚,又看了看陆燃,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手之后的懊恼。
他以为鹿执砚和陆燃的关系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现在他发现,那是一堵他撞不动的墙。
就在这时候,一串来电铃声劈进了寂静。
陆燃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着“赵凯”两个字。
她接了。
“陆队!”赵凯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你是不是跟鹿总去吃饭了?我跟你说,刘哥他们打赌你今晚不回——”
“赵凯。”陆燃打断他。
赵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太了解他队长了。这个语气、这个节奏——出事了。
“收到。”赵凯的声音一秒切换成工作模式,“什么情况?”
“城西鑫茂商场顶楼餐厅,带两个人过来,协助固定证据。”
“收到,陆队。二十分钟。”
没有多问一个字。电话挂了。
陆燃把手机收回兜里,眼睛扫过桌上三个人。
主管的手悬在桌子底下,姿势僵硬——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在陆燃接电话的几秒钟里,他没有完成任何操作。
“手拿出来。”陆燃说。
主管的手从桌下慢慢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机还攥着。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还没来得及打字。
陆燃没多说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动作。
鹿执砚走到她身边。
不是刻意的那种靠近——就是从桌子长边绕过来,站到了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平齐,面对着桌对面的三个人。
何海清盯着这个画面看了两秒,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鹿总跟陆队长的关系,公安局知道吗?”
他在赌。
赌陆燃会慌,赌鹿执砚会退。赌她们的关系是一个把柄。
陆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鹿执砚先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极为坦荡的、好像在说“你在逗我?”式松弛感的笑。
她抬手,极自然地碰了一下陆燃的袖口。
陆燃的冲锋衣袖子在刚才撑桌子的时候被压出了一道折痕。鹿执砚的手指捏着袖口边缘,不轻不重地捋了一下,把那道折痕抹平了。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在场的四个人——加上站在屏风外面的经理——全都盯着看了。
“她办案凭证据。”鹿执砚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从陆燃的袖口收回来,“我护她凭本事。”
她偏头看了何海清一眼。
“你有意见,找布维法务。”
何海清的脸抽动了一下。那种赌徒最后一张牌被翻出来发现是废牌的表情。
陆燃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不是在何海清面前红的——是鹿执砚碰她袖口的那一下。力道那么轻,轻到像风拂过。但那个动作里的含义太重了。
不解释关系、不撇清立场、不回避、不闪躲。
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她旁边,替她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子,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十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了。
周涵带着两个法务和三个安保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了一个质地。
周涵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跟他平时的风格一样——无懈可击的整洁,连领带夹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厚度目测有三四厘米。
“鹿总。”他走到鹿执砚面前,微微欠身。
然后他又看向陆燃身上,顿了不到零点五秒,点了一下头。
“陆队。”
陆燃点头回应。
周涵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鹿执砚:“陈玉茗名下三家供应链公司的相关资料,初步整理结果。其中远晟物流和恒泰建材的股权质押情况有异常——近两周内出现过多笔资金流转,经过了至少四个壳公司中转,最终指向一个账户。账户的开户信息还在核实。”
陆燃的眼睛亮了。
不是兴奋——是猎手捕捉到猎物踪迹时那种瞳孔骤然聚焦的反应。
“资料原件在哪里?”她问。
周涵看了鹿执砚一眼。
鹿执砚点头。
周涵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银行对账单和合同复印件的原件。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原始材料。”周涵说,语气专业得没有一丝私人色彩,“如果需要正式移交,我可以当场做封存记录。”
“做。”陆燃说。
周涵应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封条和签字笔。
趁他封存的工夫,陆燃走到包厢桌前,把主管和何海清、王总三人的手机收了——不是扣押,是请他们自愿交出来保全通讯记录。主管交得最快,几乎是陆燃话音刚落就把手机推了过来。王总犹豫了一下,最终也递了。何海清最慢,摘下眼镜擦了擦,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我可以配合。”何海清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十二年老油条的沉稳,“但我保留追诉的权利。”
“你的权利跟我没关系。”陆燃拿起他的手机,检查了一下屏幕——没有锁,最近的通话记录和微信界面都在,“证据链上该有的,一个都不会少。”
赵凯到得比预计快了五分钟。
他带着两个队员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衣服还没穿整齐——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制服衬衫。但他的表情已经是完全的工作状态:眉头微皱,嘴唇抿着,走路的速度和角度都是训练出来的。
“陆队。”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什么情况?”
陆燃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凯听完,目光在包厢里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点了下头。
“收到。老规矩?”
“老规矩。先控人后固证,通讯记录逐条登记。”
“明白。”
赵凯冲身后两个队员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分工明确地进了包厢。一个守门口,一个开始用执法记录仪拍摄现场,赵凯自己坐到桌对面,开始逐一登记三人的身份信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训练有素。
鹿执砚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进去。
这是陆燃的战场。她不会在这个领域里横插一脚。
主管和那个王总——陆燃后来确认了他的身份,陈玉茗旗下一个项目公司的总经理——被赵凯带走配合调查。何海清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他是布维集团内部的人,涉及的问题首先要走内部调查程序。
鹿执砚让法务当场给何海清递了一份内部问询函。
A4纸,白纸黑字,布维集团的抬头,法务部的公章。何海清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所有人被分批带走之后,顶楼餐厅恢复了安静。
陆燃站在走廊尽头,靠着落地窗。窗外云京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的灯光像是被人打翻的一盒碎钻石,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鹿执砚走过来。
高筒靴踩在地毯上,这一次的步子不急。
她在陆燃面前站定,背对着走廊,把陆燃整个人挡在了落地窗和自己之间。
陆燃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质问意味没有丝毫打折。
鹿执砚没有否认。
“周涵下午查到他们的订位记录。”她说,“这家餐厅的系统后台我有权限。他们订的七点半的位,我订的七点。”
陆燃的眉头拧起来了。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吃拉面,不是临时起意。”
“拉面是临时起意。”鹿执砚的声音放得很轻,“来这里不是。”
“你拿自己当饵?”
这四个字从陆燃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怒意。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是更深一层的——心疼拧成了火气,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烫嘴。
“我额角有伤,”鹿执砚微微偏了一下头,纱布的边缘在走廊灯光下映出一小片白,“我不会拿自己冒不必要的险。但这些人迟早会动。与其等他们暗地里操作完了再去追,不如让他们在我眼皮底下露出来。”
逻辑上没毛病。
但陆燃还是很火大。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扯进去。”鹿执砚说。
这句话让陆燃的火气卡了一下。
她看着鹿执砚的脸。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额角纱布边缘那一小片渗出来的淡粉色——伤口还没完全好,白天活动量太大,应该又渗了一点。
陆燃伸出手。
指尖落在鹿执砚额角纱布的边缘。
她没有碰到伤口,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纱布旁边的皮肤。
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检查伤势。
但力道很轻。
轻到不像是她平时做任何事情的力度。
“再有下次,”陆燃的声音凶巴巴的,“你提前告诉我。”
鹿执砚低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被压缩了。她比陆燃高小半个头,低头的时候,额头几乎贴上陆燃的发顶。
“那这次,”她的嗓子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算不算同意搬来?”
陆燃的手指在她额角旁边顿了一下。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鹿执砚的嘴唇弯了。
“还有你。”
陆燃被噎得无话可说。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子快,带着种落荒而逃的气势。
鹿执砚跟上来。
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
这一次,陆燃没有甩开。
她冷着脸,声音硬邦邦的:“先去半山云阙拿资料。不代表我同居。”
鹿执砚弯唇。
“好。不代表。”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镜面内壁又一次映出两个人交握的手。
陆燃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耳朵红得像灯笼,脸上却绷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和旁边那个优雅从容、唇角含笑的人形成了某种极其鲜明的反差。
她把视线从镜面上挪开。
电梯到了b3,两个人走出来,穿过VIp通道,上了迈巴赫。
车驶出商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无声地流淌。
鹿执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陆燃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陆燃拿出来看——是周涵发来的消息。
不是发给她的。是发到一个新建的群里。群名叫“资料对接”,里面三个人:周涵、陆燃、鹿执砚。
周涵的消息简洁到近乎冷酷:
【远晟物流异常资金的最终流向账户已初步锁定。该账户曾在陈玉茗来云京前一小时出现过登录记录。详细信息已封存,明早九点前可完成正式移交。】
陆燃盯着这条消息。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交替明灭。
陈玉茗来云京前一小时。
这条线索的重量,比今晚听到的所有对话加在一起都重。
她收起手机,偏头看了鹿执砚一眼。
鹿执砚一直在看着前方的路面上,侧脸被夜色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她应该已经看到了那条消息。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