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门,推开是楼梯间。
鹿执砚靠在消防门上,右手五指蜷进掌心,指甲一节一节地往肉里扣。
刚才陆燃看她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她去过,陆燃审嫌疑人就是那种眼神——带着判断、带着拆解,把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扫一遍,评估威胁等级。
陆燃用审嫌疑人的方式看她。
鹿执砚低下头,右手掌心已经有四道白印子,中间带着一点渗血的红。
鹿执砚在楼梯间又站了三十秒。然后她把背从消防门上撑直,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抬手拢了一下头发。
等她走回病房门口,赵凯正好从里面出来。
两人在门口错身。
赵凯停了一步,欲言又止。
“鹿总,陆队她……”
“我知道。”
赵凯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侧身让开,快步往电梯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压低了嗓门:“陆队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您……多担待。”
鹿执砚没有回应。
她推开了病房的门。
陆燃正在扯左手的留置针。
贴膜已经被她揭开了大半,露出针头扎进皮肤的位置。护士站在旁边拦着,但明显拦不太住——陆燃虽然虚着,手上的劲儿还是大。
“陆女士,您不能——”
“我说了我没事。”陆燃把护士的手拨开。“我得回局里。手上的案子还堆着,我在这躺着算怎么回事。”
“你身上还有引流管。”
鹿执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陆燃的动作顿住。
她扭过头,看见鹿执砚站在门边。
又是那种审视。
“你到底是谁?”陆燃的语气比刚才更硬了。“我问了赵凯,他说你是我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自己不知道?”
鹿执砚走过来。
她没有回答问题,弯腰去看陆燃揭开的贴膜。留置针歪了,针眼周围有一圈淤青。
“你把针弄移位了。”
“我问你话呢。”
鹿执砚抬起头。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燃盯着她。这张脸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五官很精致,但精致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身上那种压迫感。不是气势上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就好像这个女人觉得,自己和她很熟。
“我叫鹿执砚。”
陆燃眉头动了一下。“鹿执砚?布维集团那个鹿执砚?”
“你知道布维。”
“云京市做生意的谁不知道布维。”陆燃的警惕没有消退。“那你为什么在我的病房?布维集团的老总跑到医院来守着一个警察,图什么?”
鹿执砚没有正面回答。
她把护士招过来。“留置针重新扎,消毒做干净。”
护士赶紧过来处理。
陆燃被按着手臂重新固定留置针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不情愿。她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吭。
等护士处理完撤走,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陆燃直接开口。
“鹿总,不管之前有什么交集,我现在不记得了。谢谢你的照顾,但我不需要。我要出院。”
鹿执砚站在床尾。
“你的右侧第四肋骨断了两根。左肺有挫伤,引流管还没拔。脾脏破裂做了修补手术,术后第七天,腹腔引流袋里的液体刚从血性变成淡黄色。你的颅内有弥漫性的损伤,目前失去了大约一年的记忆。”
她一条一条报出来,声调平稳。
“这种情况你要出院,出去干什么?回局里写报告?”
“陆队!”
鹿执砚严肃的说,“陆队”那两个字,是从鹿执砚的牙缝里狠狠的挤出来的。
陆燃被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病号服下面鼓起一块,那是腹腔引流管的固定装置。她之前没注意。
“那我转院。转到市局定点的医院去。”
“王恺是云京着名的神经外科专家,你在市局的定点医院都挂不上他的号。”
“我不需要什么排名前五。”
“你的脑子需要!”
陆燃抬头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明确的敌意。鹿执砚接住了。
“陆燃,你现在连一年前的事都想不起来。这不是感冒发烧,硬扛两天就能好。你需要系统的神经康复评估,需要影像学的定期复查,需要有人在你身边观察你的恢复进度。”
“那个人不一定得是你。”
这句话钉在两个人中间。
鹿执砚嗤笑了一声。
“对。不一定是我。”
“全国的名医从天南海北跑来救你的小命,我不眠不休是守了你七天。”
“然后,你忘了我,你说,不需要我!
“陆燃,就算你失忆了,你的心也丢了吗?”
鹿执砚有点激动,她这么多天的压抑,紧张,失态,眼看就要绷不住了。
陆燃闭了嘴。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德行,刚才赵凯也说了她伤的很重,鹿执砚一直在照顾她,但她就是不记得啊,脑子里连片影子都没有,。
“目前——”鹿执砚的语气平下来。“你的主治团队在这里。你的所有检查数据在这里。市局同意转院到这里,你现在中途转院,需要重新建立病历档案,重新做一轮基础检查,至少耽误三到五天。这三到五天里如果出现颅内迟发性出血,市局的定点医院连一台合格的dSA造影设备都没有。”
陆燃咬了下嘴唇。
她不是听不懂道理。她在刑侦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次队员受伤后逞强出院结果二次入院的情况。
但这个女人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说不清楚。
鹿执砚看着陆燃的手指在被单上反复抓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判断。
这个动作她见过。陆燃在做重要决定之前都会这样。
只是以前,陆燃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通常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现在不会了。
“两周。”陆燃开口了。
鹿执砚等着她的下文。
“我在这里最多待两周。引流管拔了,伤口稳定了,我就走。”
陆燃犹豫了一下,又说:
“赵凯跟我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多谢了,鹿总。”
鹿执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
“行。”她应了。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她回头——
陆燃在拽腹部的引流管。
“你干什么?!”
鹿执砚三步折回去,一把按住陆燃的手。
陆燃被她突然凑近的动作惊得后仰了一下,整个背砸在床头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开。”
“引流管拔早了会导致腹腔积液感染,你是不是想死?”
“我又没真拔——”
“你手都攥上了还说没真拔?”
鹿执砚按住她手腕的力道不小。陆燃挣了一下没挣动,抬头瞪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鹿执砚能看见陆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以前这个距离,陆燃的耳朵尖会变红。
现在没有。只有戒备。
鹿执砚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两个人之间有一臂的安全距离。
她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
鹿执砚在走廊里站了五秒。
然后她叫周涵。
“周涵。”
三步外的周涵立刻上前。
“四点的会诊——取消。”
周涵愣了一下。“取消?您刚才不是说——”
“方案变了。”
鹿执砚的手从袖子下面伸出来。掌心的指甲印已经不渗血了,凝成了四道暗红色的弧线。
“她要走。我不会让她走。”
周涵谨慎地等着下文。
“准备转院。今晚。”
“转去哪?”
鹿执砚抬起头。
“半山云阙。”
“她不记得我了,周涵。”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了。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上一次是陈述,是一个强撑了七天的人在走廊里短暂的失控。
这一次——周涵听出来了。
不是失控。是决定。
“既然不记得,那就重新开始。”
鹿执砚收回视线。
“联系王恺,让他准备便携式监护设备和全套转运方案。医护团队跟过去,该带的人一个不少。车队安排三辆,走西三环上山,避开市区所有监控密集路段。”
“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
周涵攥了一下拳。
“明白。”
他转身去办。
鹿执砚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病房内部。
陆燃靠在床头,低着头在研究自己手背上重新固定的留置针。她用右手的食指弹了弹输液管,管子里的液体跟着晃了几下。
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骂人。
鹿执砚的指尖贴在玻璃上,慢慢收紧。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会让你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