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零三分。
云京市公安局大门口。值班的赵凯正窝在办公室里打盹，脑袋一下一下地磕桌沿，旁边的茶杯里泡着隔夜的枸杞。
一阵急促到变态的刹车声把他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炸出来。
赵凯“嗖”地站起来——干刑警的人都这样，睡得再沉，异响一出立刻清醒。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对讲机冲出门。
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了足足三秒。
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摔在市局大门口。绑法很专业，麻绳从肩胛骨绕到手腕再到脚踝，对称而结实，把人裹得跟个粽子一样。男人身上的衣服破烂到几乎不能叫衣服，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和烧灼的痕迹。
他在撞门。
用头。
“砰”、“砰”、“砰”——额头撞击铁闸门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每撞一下，他嘴里就发出一声走调的嚎叫。
“救命——让我进去——求你们让我进去——！”
赵凯冲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尿骚味。
他皱着脸蹲下来，翻了一下这人的身体——胸口贴着一张打印纸，白底黑字，内容简洁明了：
“罪犯何兆庭，请查收。”
纸张下面，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黑色的U盘。
赵凯看着那张字条，又看了看何兆庭那张哭成烂柿子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何兆庭看到警服的反应比看到亲妈还激烈。他整个人往赵凯脚边蹭过去，哭嚎声突然变成了几乎是虔诚的祈求。
“我认罪——我全都认——你们快把我关起来——关最严的那种——求你们了——”
赵凯缓缓站直，拿起对讲机。
“……局里来人。传达室门口。有人来，呃……自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备注一下，可能需要带条裤子来。”
——
七点十五分。
王国辉是被电话叫回局里的。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U盘里的视频文件。
画面不太清晰，角度固定，应该是固定机位拍摄的。但画面里的内容足够清晰——何兆庭被吊在半空，声嘶力竭地交代着每一个细节。买凶、运输渠道、执行人身份、目标、动机，事无巨细。
但声音被更改过，听不出审讯者是谁。
王国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证据链是完整的。过程是违规的。来源是不可追溯的。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赵凯，何兆庭的突审你亲自带。今晚之前我要完整的笔录。”
电话那头赵凯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王局，这人太配合了——我还没正式开始问呢，他自己就往外倒——好多U盘里都没有的细节他主动补——他还反复跟我确认咱们局的重刑犯监区是不是全封闭管理——”
王国辉沉默了几秒。
“问他为什么这么配合。”
“问了。他说——”赵凯压低了声音，“他说他宁可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也不要再被那个女人找到。”
那个女人。
王国辉把眼镜重新戴上，靠进椅背里。
他没有问“哪个女人”。
——
清晨六点四十分。
安全屋门口的密码锁响了。
陆燃坐在床边，一夜没躺下。
门打开。鹿执砚走进来。
她换了一件衣服——不是离开时那件衬衫，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头发重新梳理过，没有一根乱的。
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医院对面那家粥铺开门早，我顺路带了两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油条。”
她的声音和离开前一模一样。松弛，从容，带着那种让人恨不得揍她一拳的游刃有余。
陆燃没说话。
鹿执砚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两碗粥和一袋油条。粥还是烫的，掀开盖子的时候热气往上涌，混着皮蛋和姜丝的香味。
然后陆燃闻到了。
在皮蛋粥的气味底下，在姜丝的辛辣底下，在早晨清冷的空气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被刻意压在最下面。
香水。
鹿执砚日常用的那款。冷调木质，尾调是淡淡的琥珀。陆燃闻过很多次，熟悉到能分辨出它在刚喷完两小时内和四小时后的微妙差别。
现在这个浓度不对。
太浓了。是刚喷不久的浓度。六点四十分，她出门的时候身上是淡香，现在回来变成了浓香。
为什么要重新喷香水？
因为需要盖住什么。
陆燃的鼻腔里捕捉到了那层香水底下极其微弱的、被稀释到几乎不存在的另一种气味。
铁锈。
不，不是铁锈。
是血。
陆燃伸手接过鹿执砚递来的那碗粥。瓷勺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没有抬头。
粥在嘴里的温度刚好。皮蛋切得很碎，瘦肉炖得软烂。是好粥。
陆燃一勺一勺地吃。
鹿执砚坐在她对面，也在喝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面上摆着两碗粥、一袋油条和一包纸巾。
安全屋里除了勺子碰碗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陆燃吃完了大半碗粥。
她放下勺子。
鹿执砚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陆燃把油条拆开，撕了一截，蘸了粥底，放进嘴里嚼。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一个字。
鹿执砚端着碗，看着她吃油条的样子——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鼓的，有点像一只生闷气的仓鼠。
鹿执砚垂下眼，继续喝粥。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