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名字是“孙启铭”。
陆燃盯了三秒,把赵凯的手机推回去。
“查这个人。所有社会关系、资产、出入境记录,给我扒干净。”
赵凯收起手机,迟疑了一下。“陆队,这人三个月前就注销了公司跑路,会不会已经——”
“跑得了人跑不了链条。”陆燃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他注销公司之前经手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顺着钱走。会议室说。”
八点整,刑侦支队全员到齐。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街区地图。陆燃站在最前面,把案情从头捋了一遍,分完工,各组领了任务往外走。
赵凯被她单独留下来。
“现场我亲自去。你跟我。”
赵凯点头,从桌上抓起车钥匙。
——
永宁街四号仓库区拉着警戒线,两个巡逻民警守在铁门口。
陆燃掀开警戒线钻进去,蹲在地上看弹孔分布。铁门框上两个,外墙上一个,间距不均匀,射击角度偏高。
“打得很急。”她站起来,绕到仓库侧面。
赵凯跟在后面。“法医说死者中了一枪,胸口正中,距离不超过五米。两个伤者是流弹,一个擦伤一个贯穿小腿。”
陆燃没接话。她走到仓库铁门内侧,蹲下来。
墙根处那只被踩扁的烟盒还在。她掏出证物袋和镊子,把烟盒翻过来。
盒底有一个压印。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一只展翅的鹰,翅膀下面压着三个字母:Eag。
陆燃的手停住了。
“拿个放大镜过来。”
赵凯从证物箱里翻出放大镜递给她。
镜片下面,那只鹰的细节更清晰了。不是普通的商标,是黑市货品的流通标记。三年前她在缉毒支队借调的时候见过同类标识——云京地下军火圈子里,只有一个买家用这个记号。
代号“老鹰”。
“赵凯。”
“在。”
“三年前城西那起军火窝点案的卷宗,你调出来看过没有。”
赵凯摇头。
“回去调。”陆燃把烟盒装进证物袋封好,站起来,“这条线断了三年,现在他的货又出现在云京。不是他回来了,就是他的人还在。”
她绕着仓库走了一整圈。地面有轮胎印,两道,宽度和轴距都指向中大型商务车。和目击者说的黑色商务车吻合。
轮胎印从仓库大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拐弯处有一道很深的刹车痕。急转弯,车速不低。
“监控调出来没有?”
“技术组在跑,永宁街这片老城区探头少,周边三公里的数据量大,预计中午能出第一批结果。”
陆燃点了下头,把手套摘了,往巷口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瞄了一眼。鹿执砚发的:一张图片,拍的是一盒消炎药,旁边放了个水杯,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中午十二点”。
字迹清瘦利落。
陆燃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
陆燃在办公室啃了半个三明治,把药吃了,然后盯着电脑屏幕上技术组传回来的监控截图。
“云A·7”开头的黑色商务车,昨晚八点到十点在永宁街周边三公里内出现过的,一共四辆。
技术组逐一排查,三辆有明确去向和车主信息,都不是。
第四辆的车牌是“云A·7K89”,九点十九分出现在永宁街东口的探头里,九点二十四分从南面的巷子拐出去,之后消失在监控盲区。
车是租的。租车公司的登记信息显示,承租人叫“刘伟”,身份证号一查——假的。
陆燃把截图放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车内情况,但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手腕上有纹身。
她截了图发给技术组:放大,增强,把纹身纹样提出来。
下午三点,技术组回了结果。纹身是一只蝎子,尾巴弯成钩状。
赵凯看到图片的时候,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不是吴大勇吗!码头走私案的时候他就在嫌疑人名单上,后来跑了!”
“的马仔。”陆燃靠在椅背上,“现在他替谁办事?”
“直接抓?”
“先盯。让便衣组查他落脚点,二十四小时跟。别打草惊蛇。”
赵凯出去安排。
陆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卷宗从头翻到尾。码头走私案的弹药清单、入境报关单、那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
孙启铭。
这个名字在系统里几乎是透明的。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关联案件,社保缴纳记录只有十四个月,在空壳公司注销前三天停缴。
但他名下曾经有一笔资金转入记录。金额不大,八十万。转出方是一家贸易公司。
陆燃顺着那家贸易公司往下查。
贸易公司的法人是另一个名字,注册地址在城东保税区。再往下,贸易公司的上游关联方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投资咨询公司的母公司是——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落下去。
屏幕上显示的企业架构图,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她认识。
布维集团。
陆燃没动。她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细响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
布维集团的关联企业有几十家。这家投资咨询公司只是其中之一,不代表鹿执砚知情。
她继续往下查。
资金流转的链条很长,中间套了四层壳,但最终有一部分资金的终端接收方,是布维集团旗下的一个实体——
皇朝俱乐部。
陆燃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皇朝俱乐部。云京城东最大的高端私人会所,占地三千平,去年刚翻新过,VIp包厢常年满座。
是鹿执砚的产业。
她上个月还去过。鹿执砚带她去吃私房菜,在三楼的露台上,对面坐着两个外省来的投资商。鹿执砚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袖扣是白金的,吃饭的时候小指翘起来半寸。
陆燃关掉了企业架构页面。
又打开。
又关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的停车场,几辆警车整齐地排着。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资金链条不等于犯罪事实。皇朝俱乐部是合法经营的商业实体,接收上游资金有一百种合理的商业解释。
但从另一个方向看——如果“老鹰”的洗钱通道确实经过皇朝俱乐部,那不管鹿执砚知不知情,这个环节都必须查。
必须查。
陆燃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她走回桌前,把刚才的企业架构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清除了浏览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是鹿执砚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阿姨做了酸菜鱼。”
陆燃的拇指搁在屏幕上,停了五秒钟。
“加班,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鹿执砚没有再回复。
陆燃打开公安内网的企业信息查询系统,输入“皇朝俱乐部”,点进财务公示页面。公开的数据只有年报摘要,不够。要查详细的资金流水,需要走正式的调查函程序。
调查函一出,皇朝俱乐部的对接人一定会报给鹿执砚。
她不能走明面。
陆燃打了个内线电话。
“经侦那边谁值班?……老孙?帮我转一下。”
等了十几秒,电话通了。
“老孙,我陆燃。有个事找你帮忙——对,私事……我需要查一家企业近半年的银行对账单和资金往来明细,不走调查函。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队,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我知道。”陆燃压低了声,“但我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这条线可能连着码头走私案。老孙,你信我。”
又是一阵沉默。
“什么企业?”
陆燃的喉咙动了一下。
“皇朝俱乐部。”
话筒里传来老孙倒吸气的动静。
“布维集团的?”
“对。”
“……行。我想想办法。但陆队,这事儿你担着。”
“我担。”
陆燃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她睁眼去看。
不是鹿执砚的消息。是赵凯在工作群里发的:便衣组已经锁定吴大勇落脚点,城南棚户区一间出租屋,目前人在屋内,是否收网?
陆燃拿起手机打字:“继续盯,等我指令。”
她把手机放下,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上。
皇朝俱乐部的财务数据最快明天能拿到。在那之前,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陆燃重新打开卷宗,翻到那张烟盒照片的高清扫描件。鹰形标记,Eag字母。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三年前借调缉毒支队时她随手记的线索汇总。翻到第四十七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鹰形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字:
“疑似在云京有固定洗钱渠道,具体渠道不明。”
三年前不明。现在,可能明了。
只是那个答案,她不想看见。
门被敲了两下。
赵凯推门进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陆队!便衣组回报,吴大勇出门了,进了一辆出租车。跟车的人说他往城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