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炮手,看着打谷场上被炸药包炸出的那个已经填平的大土坑,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赵政委,此物若推广全军,日军在华东的碉堡战术可就彻底破产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陈技术员这样的能人,如果有意到晋绥军发展,”
“他哪儿也不会去。”赵刚没有等他说完,语气平静但很确定,“他就是我们独立团的人。”
随着飞雷炮在独立团各营逐步配齐,一个新问题开始让陈靖宇坐不住了。
黑火药作为炸药包装填药的局限性越来越明显。
十斤装药量的飞雷炮炮弹能把砖石碉堡轰开一个口子,但遇到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久工事,炸药的威力就明显不够用了。
而且黑火药爆炸后产生的大量浓烟和火光,在夜间或能见度不佳的环境下会严重暴露发射阵地的位置。
陈靖宇在团部会上摊开一本手抄的化学笔记,翻开用铅笔画了好几页结构式和反应方程式的地方,语气平静但内容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黑火药的极限就在这里了,无法再提高。要想突破这个瓶颈,必须搞烈性炸药。我想试的是硝化甘油。”
赵刚放下手里的茶缸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燕京大学读书时读过一些化学方面的书,知道硝化甘油是什么东西。
他放下茶缸子沉默了一会儿:“硝化甘油?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这种东西,温度稍高一点或者受到碰击就会炸,比捧着一个阎王还危险。你确定要碰这个?”
“确定。”
陈靖宇说,他翻到笔记的另一页,展示出他已经画好的几幅简图,“我设计了一套冰浴控温的反应装置,甘油和混酸的滴加通过一根长导管远距离操作,操作员全程不直接接触反应器。只要温度控制在十五度以下,反应过程是可控的。”
李云龙啐了一口,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敲了敲灰:“不怕它凶,就怕它炸不死鬼子。你陈秀才说能干,那就干。需要什么材料?”
“高纯度的硝酸和甘油。这两样东西根据地生产不了。”陈靖宇说。
这个问题似乎只能暂时搁置了。
但就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赵刚带着一个人匆匆走进了山鬼坊。
那人穿着一身满是灰尘的粗布短褂,戴着破草帽,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他是地下党在太原城内的交通员,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件递过来。
信的内容很短:太原城内一名潜伏在日军化工厂仓库的同志传来消息,仓库里有几桶工业甘油和一批高浓度硝酸,愿意冒死偷运出来,但需要独立团派一支武装小分队到城外接应。
信件的末尾,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个日期和会合地点。
陈靖宇看完信,抬起头来,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溪水在山洞深处哗哗流淌,水轮的转动声在耳边回荡,像一只沉稳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陈靖宇看完太原地下党送来的情报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就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头看见陈靖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让他熟悉又头疼的认真表情,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你又想干啥?”
“太原那批货,我去接。”陈靖宇没有废话。
李云龙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不行。”
“只有我懂化工品的运输和包装。甘油和硝酸都是危险品,震荡太剧烈或者温度过高都可能出问题。路上要经过山路和封锁沟,如果包装不当或者中途需要应急处理,整队人都可能报销。”
陈靖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语气也没有变,“我去,至少能保证货安全运回来。我不去,就算人回来了,货也可能在半路上出事。”
李云龙瞪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沉默了好一阵。
他转头看向赵刚,赵刚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草纸捻成的烟卷,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陈靖宇说得有道理。这批货弄回来不容易,如果因为运输途中的闪失报废了,损失的不止是材料,还有太原城里那位同志冒的风险。”
李云龙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骂了一句:“行,你去。但老子给你派两个班的老侦察兵,全程护着你。你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回来老子再收拾你。”
当天夜里,一支精干的小分队从鹰愁岭出发了。
两个侦察班的战士换上了便装,腰里别着短枪和匕首,背着干粮袋。
陈靖宇穿着跟战士们一样的粗布短褂,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件应急工具,铁丝、钳子、一卷油布、一小瓶密封用的蜡,以及几块干布。
队伍在夜色中急行,绕过日军在白天的封锁线,专挑山间小路走。
带队的侦察排长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老侦察兵,参加过上百次侦察任务,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一样。
陈靖宇跟在队伍中间,学着前面人的姿势走路,脚尖先着地,脚跟轻轻放下,避免踩碎枯枝和石块。
第二天的后半夜,队伍摸到了太原城南约十里处的一座废弃旧砖窑。
砖窑早已破败不堪,窑顶塌了一大半,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空气中弥漫着砖灰和潮土的气味。
马排长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散开,在砖窑周围的草丛里隐蔽起来。
陈靖宇蹲在一堵残墙后面,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砖窑的另一侧传来三声短促的夜鸟叫声,停了一会儿,又是两声。
马排长用同样的节奏回了两声。
夜鸟声停下之后,从砖窑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黑布短衫,头上包着一块灰头巾,看不清面容。
马排长迎上去,两人在废墟中间碰头,低声对了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