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扫了一遍洞库周围的暗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空弹壳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他已经蹲了三个晚上了。
前两夜都是平静到天亮，连一只野猫都没有惊动。
但今晚不同，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异样，像是空气中多了一股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淡淡气味，不是烟味，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在战场上闻过很多遍的铁锈般的腥味。
那是保养过枪械后残留在手上的机油味，混合着金属和汗液的气味。
他屏住呼吸，把冲锋枪的保险打开。
对面灌木丛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停止了。
空弹壳没有响，说明来人已经越过了绊发装置的外圈，那个人正用探路的棍子，以极轻的力道逐一挑开紧绷的铁丝，让弹壳无法相撞发出声音。
这已经不是在偷边角料了，这是一个有备而来的人，目标明确直指洞库。
他压低身体，将自己的身形全部藏进巨石的阴影之中，将枪管从石缝中伸出，锁定了灌木丛中那个正在缓缓移动的黑色轮廓。
风停了片刻，山谷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洞库外的空地上，那盏唯一挂在洞口的马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照出了一小片明晃晃的圆形区域，圆形之外，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之中，那个黑影正在缓缓靠近那片光圈的边缘，手紧紧握着那根探路棍，整个人如同一只正在试探陷阱边缘的野兽。
第四夜，凌晨三点。
陈靖宇蹲在巨石后面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
右臂的伤口在夜风里隐隐发疼，但他没有动，左手握着冲锋枪的护木，指头有些僵。
天空没有月亮，山谷里黑得像倒扣的一口锅，只有洞库门口那盏马灯提供唯一的光源。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在黑暗中刻意压低了呼吸的频率，但那种憋着气移动时的气息节律，和山里人粗放的呼吸方式完全不同。
陈靖宇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护圈，没有拉枪栓，怕那一声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黑影出现在洞库左侧的灌木丛边缘。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抹了黑灰，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贴着地表的阴影移动，每前进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他避开了洞库正面的明哨，负责明哨的战士被提前告知过，今晚要故意留出一些视野盲区，给来人制造可乘之机。
黑影确实上了钩，绕过了那两个明哨的视线范围，从排水沟方向摸了过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地面上那层薄薄的干石灰粉。
陈靖宇在白天用细筛把石灰粉均匀地洒在了洞库外侧五米的地面上，再盖上一层薄土和枯叶，从表面上看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要有人踩上去，鞋底就会沾上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留下清晰可见的足迹。
这是他从猎户套野猪的法子里借鉴来的，粗糙但有效。
黑影的左脚踩进了石灰粉区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可能感觉到了地面的硬度不对，但已经迟了。
洞库顶部的岩石缝隙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那是老周发出的信号。
几乎在口哨响起的同时，灌木丛中、排水沟拐角处、山谷入口三处同时亮起了火把，七八名战士从不同方向扑向洞库前的空地。
黑影的反应极快，没有试图逃跑，而是直接伸手探向自己的衣领，用嘴去咬领口处一个看似是纽扣的东西。
陈靖宇在远处看得清楚，那不是纽扣，是一颗藏在领口内的氰化物胶囊。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文献资料里看过无数次，日军特工在任务失败时吞毒自尽的标准化步骤。
但他早有准备。
就在黑影咬向衣领的瞬间，一根木棍从侧面横扫过来，精准地打在他的下颌上。
木棍的力道很大，黑影的嘴巴被外力猛地合拢，牙齿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发出一声痛哼。
老周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侧翼，手里的木棍是专门用来对付吞毒动作的，不长，两尺左右，刚好能在近身时卡住对方的下颌关节，让嘴巴无法闭合，也无法用力咬合。
老周把木棍横着塞进黑影的嘴里，用力一别，那颗伪装成纽扣的氰化物胶囊从领口滚落，掉在地上，被老周一脚踩碎。
“别让他吞东西！”老周喊了一声。
几个战士扑上去把黑影按住，用麻绳捆了手脚，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防止他咬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半分钟就把人彻底控制住了。
黑影被拖到马灯下。
火光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肤色和当地农民差不多，但手指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此人三十出头，眼神阴沉，既不挣扎也不喊叫，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个点，拒绝与任何人对视，试图隔绝外界信息，以维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陈靖宇从巨石后面走出来，走到黑影面前蹲下，与他的视线平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的脸，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站起来对老周说：“带回去，不要关在普通禁闭室，关到山鬼坊隔壁那个小石洞里。洞口加双岗，任何人要见他，需要我、赵政委或者团长签字。”
李云龙赶到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他看见被捆成粽子的特务，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皮带就要往那人身上抽。
赵刚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团长，你打死了他，情报就断了。”
李云龙挣了一下没挣脱，瞪着眼睛吼了一声：“老子毙了他！”陈靖宇站在旁边，语气很平静：“团长，现在毙了他，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往外传递情报。给我三天时间，我让他开口。”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沉默不语的特务，把皮带重新系回腰上：“三天。三天不开口，老子亲自来审。”
陈靖宇把审讯室安排在了山鬼坊隔壁的一个小石洞里。
洞不大，只能容纳三四个人，他让人在洞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调到昏黄的程度，让洞里的光线始终处于一种让人昏沉欲睡又不敢放松的暧昧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