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天不亮装车。”
林南星话音落下,李树才愣了愣,又看了看天。
“南星,现在可就是天不亮。你这是早算好了?”
林南星把木箱一只只搬到门边:“昨夜有人在院外转。走早一点,少些麻烦。”
赵叔一听,马上放下鞭子:“老宅那边?”
林东阳抱着账册出来:“不止老宅。昨天北坡看菜的人太多,谁动心都不稀奇。”
李树才脸一沉:“我送你们出村。”
“不用劳烦李叔。村里还要靠您看着。北坡今天照常开工,别让人乱进棚。”
李树才想了想:“成,我去北坡。你们路上小心。”
林西月抱着林北辰站在屋门口。林北辰睡眼朦胧,小手抓着姐姐衣领。
“大姐,路上冷,你把这个带着。”
林西月递来一个布包,里面是热饼和姜汤罐。
林南星接过:“看好家。”
林西月点头:“大姐放心。谁来问菜,我都说等你回来。”
林东阳把第一箱账牌挂好:“一号箱,一等菜五十斤。”
赵叔和张大叔合力把箱子抬上车。三辆牛车在院里排开,每车两层木箱,中间塞稻草,外头盖旧棉被,再用麻绳扎紧。
林南星摸了摸箱缝,没有漏风。
“出发。”
牛车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从后坡小道绕出去。雪压着路面,车轮碾过,发出吱呀声。天边只露出灰白,村里鸡还没叫。
刚到村后树林边,前头忽然窜出两个人。
“站住!”
赵叔拉住牛:“谁?”
周氏裹着破棉袄,林满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扁担。
周氏伸着脖子看车:“南星,你这是干啥去?卖菜这么大的事,咋不跟长辈说一声?”
林南星坐在头车上:“断亲了,没长辈。”
周氏嚷道:“断亲也改不了你姓林!这菜是林家村地里种的,咱们老林家也有份!”
林东阳冷着脸:“地契在大姐手里,工钱大姐给的,种子大姐买的,棚大姐盖的。你说有份,拿凭据。”
林满仓举起扁担:“小兔崽子,跟长辈顶嘴?”
林南星从车上跳下,顺手拿起车边的木杠。
“林满仓,你敢碰东阳一下,我让你今天抬着回去。”
林满仓后退半步,嘴上还硬:“我……我就是讲理。”
赵叔啐了一口:“拿扁担讲理?林满仓,你要脸不?”
张大叔也下车:“再拦车,我们去请村长,也去请族老。昨夜有人在南星家外晃,这事也一并说。”
周氏脸色变了:“谁晃了?你别乱赖人。”
林南星不想耽搁,直接说道:“赵叔,赶车。”
赵叔一甩鞭子,牛车往前走。周氏想伸手拽棉被,林南星木杠往地上一点,正拦在周氏脚前。
“再伸手,按抢货算。”
周氏缩回手,骂声追了一路。
绕出村后,官道上风更硬。林东阳坐在第二车,手压账册,不时看箱子。
“大姐,后头没人跟了。”
“别松心。到镇上前还有一段坡。”
雪路难走,牛车行得慢。过了半个时辰,第三辆车的轮子陷进雪坑。赵叔和张大叔下去推,牛却打滑。
张大叔急道:“这要耽误到日头高,菜会不会闷坏?”
林南星跳下车,蹲在车轮边看了看。
“别硬推。把箱子先卸一半,车轮下垫树枝和草袋。”
赵叔忙说:“这雪地上卸菜,不怕冻?”
“不开箱,快搬快放。”
林东阳马上指挥:“先卸三号箱和四号箱,放到路边干草上,别贴雪。”
几人照办。林南星又让赵叔把牛往斜前方牵,张大叔撬车轮。车轮压上树枝,终于出了雪坑。
赵叔擦汗:“南星,你这脑子真好使。我要是硬推,车轴都得断。”
“路上要省力,不能蛮干。”
重新装车后,车队继续往镇上走。
路边有赶集的人,挑着柴,背着鸡笼。看到三辆盖得严严实实的牛车,都伸头瞧。
有人问:“车上拉啥?这么宝贝?”
赵叔笑着说:“稀罕货。”
那人嗤了一声:“这天能有啥稀罕货?别是冻萝卜吧。”
林东阳没接话,只把棉被又压了压。
到镇上时,街上摊子刚摆开。卖炭的吆喝声、包子铺的蒸汽、铁匠铺的敲打声混在一处,冬日集市也有热闹气。
林南星没在镇上停,只买了几捆新麻绳,又让牛喝了温水。
赵叔问:“不在镇上卖?这镇上酒楼也不少。”
“镇上吃不下这批货,价也上不去。进城。”
从镇到县城,还要半日。
午后,城门终于到了。高墙下排着进城的人,守门兵穿着棉甲,手里拿长枪,冻得直跺脚。
轮到林南星,守门兵拦车:“车上啥东西?”
林南星递上路引:“菜。”
守门兵愣住:“啥菜?”
“青菜。”
守门兵笑了:“小姑娘,你拿我寻开心?这腊月天,哪来的青菜?”
林南星掀开头车上最边角的一层棉被,又打开木箱小缝。
一股青菜味飘出来。守门兵凑近一看,眼睛一下瞪大。
“真是青菜!”
旁边另一个兵也过来:“让我看一眼。娘的,绿叶菜!这天还有绿叶菜!”
排队的人全围了上来。
“哪来的?”
“卖不卖?”
“给我称两斤!”
林南星马上合上箱盖:“货要送酒楼,不零卖。”
守门兵咳了一声:“进城税照收。三车货,六文。”
林东阳付钱,顺便把进城时间记在账册上。
进了城,热闹比镇上大得多。街边铺子挂着布帘挡风,酒楼门前跑堂来回进出。富户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搓着手,嘴里骂冷。
林南星让赵叔把车赶到一条背风巷子。
“先不急着送。打听行情。”
赵叔不懂:“菜都拉来了,还等啥?”
“谁最缺,谁出价高。咱们不能让人牵着走。”
林东阳合上账册:“大姐,我去问?”
“你跟我一起。赵叔张叔看车,谁要开箱,一概不许。”
姐弟二人刚走出巷口,就听到前头酒楼里传来争吵。
“我家老爷说了,今日宴客,桌上必须有绿叶菜!”
“周管事,您别为难小店。现在满城都找不到绿叶菜。”
“找不到?隔壁食友记说不定就有!你们福满楼要是不成,我家老爷以后换地方!”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大姐,城里真缺。”
林南星点头:“先听,不出声。”
两人站在铺檐下,没多久,又有一个小伙计跑进酒楼。
“掌柜的,食友记那边也在找菜,李掌柜开口了,有绿叶菜,价钱好谈!”
林南星听到这里,转身往巷子走。
林东阳追上:“大姐,咱们去福满楼,还是食友记?”
林南星说道:“先看两家掌柜谁更守规矩。菜少,价高,但不能卖给会赖账的人。”
刚回到巷口,一个穿绸袄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牛车边,正让随从掀棉被。
赵叔拦着:“说了不能开!”
那男人不耐烦:“我是福满楼采买,看看货怎么了?小丫头的东西,我买得起。”
林南星走过去:“你要买菜?”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林南星:“这车是你的?开个价吧,三车我都要了。十两银子。”
林东阳脸一沉:“十两?”
中年男人笑:“不少了。冬天拉菜进城,冻坏了也是喂猪。十两给你,够你乡下人过个好年。”
赵叔气得拳头握紧。
林南星却不急:“开箱。”
林东阳一怔:“大姐?”
“开一箱给他看。”
林东阳打开一号箱。棉被、草帘、湿麻布一层层揭开,整齐码放的青菜露出来。叶片舒展,根部干净,没有冻伤。
周围路人一下围过来。
“真绿啊!”
“这要是端上桌,可稀罕了!”
“十两买三车?这采买也太黑了。”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忙压低话:“小姑娘,别让外人看。这样,我加到十五两。”
林南星合上箱盖:“不卖。”
中年男人皱眉:“你别不识抬举。福满楼是城里第一酒楼,你得罪不起。”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记下,福满楼采买,出价十五两,要强开货箱。”
林东阳马上写。
中年男人急了:“你记什么?”
林南星回头对赵叔说道:“走,去食友记。”
中年男人拦路:“等等!你不卖给我,还想卖给谁?”
街口有人喊了一句:“食友记李掌柜正在满城找绿叶菜,你这菜要是送过去,今日准能抬价!”
林南星看向那人:“食友记往哪边?”
那人指着东街:“顺着这条街走,门口挂木鱼招牌的就是。”
林南星对赵叔说道:“赶车。”
赵叔甩鞭,牛车动起来。
福满楼采买在后头气急败坏:“小姑娘,你会后悔的!”
林南星头也没回。
林东阳坐回车上,小声问:“大姐,真去食友记?”
林南星看着东街尽头那块木鱼招牌,说道:“去食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