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仙人……竟踏进了我天音寺山门?”
他嘴唇微张,却没出声,只把惊意压在眼底。
法音侧身,向叶青云几人低声道:“观主,这位便是我天音寺方丈。”
那老和尚躬身合掌,声音稳而沉:“老衲法号法海。”
“见过青云观主,见过逍遥祖师,见过祝掌门,见过叶小友。”
逍遥子、祝玉妍、叶九听罢,只微微颔首,并无异色。
可叶青云听见“法海”二字,脚下一滞,眼皮猛跳了一下。
好家伙。
法海?
这老和尚真叫法海?
莫非小寒山脚下,还藏着个断桥、雷峰塔,等着白娘子水漫金山?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含笑拱手:“法力无边,海裂山崩——方丈这法号,字字凿进禅骨里,透着一股子刚劲。”
法海忙垂首摆手:“惭愧惭愧,老衲这点修为,搁观主面前,连浮尘都不如。”
法音这时催了一声:“师兄,别愣着,快请观主入内奉茶!”
又补一句:“观主此来,正是为佛剑大会。”
法海眸光一亮,当即引众人穿过青石甬道,直入东厢禅房。
不多时,小沙弥捧着粗陶茶盏进来,热气袅袅升腾。
众人落座。
法音简略讲了凌云窟一行:火舌舔壁,毒瘴蚀骨,两次生死悬于一线,全赖叶青云出手相救。
法海听完,起身深深一揖,僧袍下摆扫过蒲团:“多谢观主援手!若失了法音师弟,我天音寺,便断了一条脊梁。”
叶青云摆摆手:“顺手搭一把,不值一提。”
寒暄几句,话头自然转到佛剑大会。
法海正色道:“半月之后,清水寺设坛——离此不过百里。”
“西域七十二寺住持,尽数赴会。”
叶青云轻轻点头:“依我所知,佛剑现由贵寺执掌,可是?”
法海颔首:“正是。”
“三年前我寺夺魁,佛剑便留在山中供养。”
“也正因如此,招来东瀛忍者夜袭。”
“僧众死伤十余,法明、法相两位师弟至今卧榻不起。”
叶青云问:“依方丈看,这一届,七十二寺中,哪家有望夺剑?”
法海目光微凝,指腹摩挲着念珠,稍顿才答:“不瞒观主——”
“三年前胜出,实属侥幸。”
“七十二寺顶尖高手,皆在天人境,差不了几分。”
“除老衲外,清水寺清远师兄、比丘寺无禅师弟,都在此列。”
“再远些,幻海寺幻生大师、摩陀兰若寺普航大师,亦是天人之巅。”
“另有三两人,境界相近,但素来隐修,未必出手。”
“究竟谁拔得头筹……老衲实在不敢断言。”
叶青云听了,只点点头,未再多问。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撞进来。
小沙弥脸色发白,额角沁汗,扑到法海跟前:“方丈!不好了!”
“法明师叔的伤……又犯了!”
“疼得满地打滚,咬碎了三颗牙!”
话音未落,法海与法音已双双弹起。
“法明师弟伤势极重!”法海嗓音绷紧,“血菩提……你可取回?”
法音摇头:“凌云窟突生变故,血菩提未能带出。”
“不过叶九小施主已应允,愿取两枚血菩提相赠。”
“只是……他有个交换条件。”
法海眉头一拧:“什么条件?”
法音迟疑片刻,低声道:“要拿我寺无骨舍利换。”
“什么?!”法海脱口而出,枯瘦的手猛地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无骨舍利?!”
“那是大圣尊王佛涅盘所留佛骨精魄!”
“镇寺之宝,岂能易手?!”
“不行!万万不可!”
法音却一步上前,声音发哑:“师兄,人命关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法明、法相两位师弟,就等着血菩提吊命!”
“若佛祖真知这佛骨是拿来救命的……他老人家,怕是第一个点头!”
“方丈!”
“我天音寺,已经走到这步田地了!”
“观主与我素昧平生——”
“却两次,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四十二
“血菩提何等贵重,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掏出来的物件!”
“方丈,当年灵山脚下,我佛门弟子还曾向求法者讨过几文盘缠呢!”
“佛祖都点头应允的事,到了咱们这儿,反倒成了忌讳?”
“方丈,人命悬于一线,再拖不得了!”
法音老和尚这话,字字沉实,声如撞钟,眉眼间全是焦灼。
法海的脸色阴晴不定,青白交叠,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叶青云几人却稳坐如松,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片刻寂静后,法海喉头一滚,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颔首:“好,就依你。”
又转向叶青云,语调放得平缓:“观主远来劳顿,想必已乏了。”
“法音,你带几位去禅房歇息吧。”
这话出口,便是逐客令——不硬不软,却分明划开了界线。
方才尚算和煦的空气,顿时凝滞如霜。
叶青云神色未动,只轻轻一笑。
法音老和尚合十躬身,朝叶青云道:“观主,请随贫僧来。”
话音未落,几人已起身随他步出禅房。
刚跨过门槛,法音便停下脚步,面露惭色,低声道:“惭愧,让几位见笑了。”
“我师兄年岁大了,寺里每一件旧物,在他眼里都重似千钧。”
“天音寺传了七百余载,多少经卷法器、金身舍利,早散落在风尘里。”
“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佛门至宝,掰着指头也数得清。”
“这无骨舍利,是仅存的三件之一,也是最紧要的一件。”
“还望几位体谅。”
叶青云摆摆手,笑意温厚:“无妨,无妨。”
“买卖讲个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九儿,把血菩提交给法音禅师。”
“先救人要紧——信得过他。”
叶九应声而起,从背篓里取出两枚血菩提,掌心托着递过去。
那果子殷红如凝血,表面浮着一层微光,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
法音双手接过,郑重一拜,随即唤来小沙弥引路安顿,自己则转身疾步而去,袍角翻飞,半步未停。
不多时,小沙弥将几人引至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四间禅房,窗明几净,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一声,清越入耳。
茶点奉上,小沙弥退下。
几人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竹影摇曳,听檐滴轻响。
逍遥子啜了一口茶,笑道:“没料到这古刹深处,竟藏着这么一处清幽所在。”
叶青云望着檐角斜阳,淡然道:“古寺之味,正在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