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万壑争流
第五次走这片荒地的时候,岔口的草已经不是踩倒了——是踩出了一条路的形状。草向两边倒着,中间露出土的颜色。铁牛走在前头,步子没有比第一次快多少,但走法不一样了——不看脚下了。
陆立鼎站在硬土中间,跟前几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拿刀——他把黑鞘刀插在地上,刀尖扎进土里,刀身立着,旁边的地上放着两把短刀。不是陆立鼎自己的刀——是两把一样的短刀。
陆展元走过去,看了看地上那两把短刀。刀鞘是新的,刀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没有血痕,没有磨损——新打的。
你的那把太短了。陆立鼎说。
陆展元弯腰把其中一把拿起来——比他那把长了一截,刀身的宽度差不多,但重量不一样,重心比原来那把靠前了一指。他握住刀柄试了一下,手腕翻过来的时候刀走得比原来那把慢了一拍——不是刀的问题,是他的手还不习惯这支重心。
铁牛拿起另一把。他掂了一下,没有说话,把旧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地上,把新刀插了进去。刚刚好。
陆立鼎看了两个人一眼。
今天把这几式收掉。
他从地上拔出黑鞘刀,站到中间。
第十七式·万壑争流——从第十六式的出口起。碧波荡漾放出去以后,力不是只走一圈,是有几层走几层,叠着走。
他做了一个动作——第十六式的出口放刀,刀散出去,停在半路的的时候他没有收——刀往旁边走了一层,又走了一层。三层的力叠在同一把刀上,方向不同,但走的是一条线。
你来。
陆展元站到中间,手握新刀。他试了第一次——从第十五式起,到第十六式出口,压住,力沿刀身走了一圈,放刀。刀散出去了,他想叠第二层——力刚出去就散了,没有叠上。
陆立鼎没有说话。
陆展元重新站好。第二次——压住,走一圈,放。这一回他在力走完第一圈的时候没有急着叠,他等了一下,让第一层走远一点,再走第二层。但走第二层的时候他的脚没有动,力在半路断了。
陆立鼎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叠的时候脚底跟着走。不是站在原地叠——你站这里叠第二层,力走到半路就不够了。
他示范了一遍——第十六式出口放刀,刀出去了,他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刀在半路走了一层;又迈了一步,走了第二层。每一步刀叠一层,脚落地的时候新的一层刚好叠上去。
陆展元看着那几步。
他站好,放刀。第十六式的出口出去以后他迈了右脚——第一层叠上了。迈左脚——第二层散了一半,没有叠全。他收了刀,站着,想了想。第三次——放刀,迈右脚,叠一层;迈左脚,重心在左脚落地的时候往下沉了一寸,力从脚底走上来的,经过腰,到手上——第二层叠上了。
两层的力在同一把刀上走,方向不同,但走着一条线。
万壑争流——不止一条水道,几条水道并着走。
他收了刀,站着。手心的汗顺着刀柄往下滑了一线。
陆立鼎看了一眼那把新刀。
第十八式收了,这组就完了。
他走过来,没有演示。他站在陆展元对面,很近。
第十七式的收势不要收进刀鞘——收进身体。
陆展元愣了一下。
刀上的势走完了以后,把最后那一点力接回丹田。刀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雪泥鸿爪。走过有痕,回头没有。
陆展元站好。第十七式走完——三层的力叠完,最后一层走到尽头。他接了。不是用手接刀背——丹田动了一下,刀上剩下的那点力从刀柄走回手臂,进了丹田。很短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点了一下。
刀上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面上什么都没有。
陆立鼎没有说好了还是没到。他把黑鞘刀插回腰间。
明天开始练第十九式·举重若轻。走吧。
铁牛在旁边站了一整个教学,没有出声。但在他走之前,陆立鼎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从第六式的收势接第七式。走一遍给我看。
铁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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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往回走。太阳还在偏东的位置。陆展元右手握着新刀,刀柄上的布条还硬的,没有磨合过的软。丹田里那一点点的力还在——第十八式收进来的那一下,很短,但能感觉到。
到了庄门口,铁牛没有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陆展元跟着陆立鼎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沈全坐在里面。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站了起来。
去韦方那里。
没有多的话。陆立鼎没有问,转身往外走。陆展元跟在后面。
韦方住的地方离府衙不远,巷子窄,两边院墙高,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沈全走在最前面,在门口停了一下——门上挂着锁。但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那里。
沈全伸手,把锁取下来,推开了门。
韦方坐在堂屋里。
四十出头,瘦,穿的是府衙里供职的人常穿的灰青布衫。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面前没有茶。他听见门响没有站起来——抬起头来看了沈全一眼,又看了跟进来的陆立鼎和陆展元。没有慌张。
我知道你们要来。
他自己开的门。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装进信封里,对折了两次,纸边磨毛了。沈全的手指在桌边放了一下,没有拿那封信。
韦方自己拿起来了。
翻城西铺子的事,是我告诉老徐的——铺子是谁家的、什么时候没人、从哪里进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低,跟坐在府衙里管卷宗的时候说话一样稳。
丢卷宗的两份,是我拿的。府衙里送出去的消息,是我传的。
他把手上的信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沈全面前。
临安那边来的人找的我。姓丁——不是名字,是底下的人都这么叫他。信是他让人捎来的。
沈全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动。
东西没有找到第二次也没找到。老徐去临安之前,让人带了这封信来,说如果这边的人找到了,送到临安来
韦方说完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着,不再开口了。
沈全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信,拆开了。
他看了很久——其实不长,但他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回去的动作很慢。折好,放回桌上,没有收起来。
他站起来。
没有说任何话——抱了一下拳。对着韦方抱的,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陆立鼎跟着他走了出去。陆展元跟在后面。
三个人出了韦方的住处,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沈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跟来的时候一样稳。走过了两条巷子,到了街面上,他停下来。
事情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不大。
陆立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陆展元站在后面,短刀在腰间——新刀,还硬的,没有磨合过的。他看着沈全的背影,又看着他转过来的脸。
沈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