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雪中
大雪封了门。
第二天早上李莫愁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堆到了门槛的高度。门推开的时候——雪从门板前面滑落下来——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落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停的意思。鸡圈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顶上的油布和几根竹条的尖——红毛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看不到它。
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去——低头看了看门槛外面齐膝深的雪——又看了看自己的鞋——薄布鞋——踩进去雪会灌满鞋口。
她退回灶房——蹲在灶台前面——没有说雪大的事。
过了一会儿陆展元从外面走进来——他是踩着雪走到鸡圈那边去看了一眼——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沾满了雪——雪在鞋面上化了——留下深色的水印。他在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刮了几下——刮掉了一层泥雪混合物——说：
——雪还不停。鸡圈的食槽被雪埋了——我用手扒出来撒了一把谷子——大灰出来吃了——小灰没出来。
她蹲在灶台前面——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到小灰没出来——手停了一下——说：
——小灰是不是病了。
——不像。就是怕冷——缩在草堆里——头都不露。
她听了——没有接话——把柴添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瓦罐里抓了一把谷子——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谷子撒在门槛外面的雪地上。
雪地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谷粒——在白色的雪上特别显眼。
她蹲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鸡圈那边没有动静。她又等了一会儿——大灰从鸡圈门口探了一下头——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地面——又缩回去了。
她蹲在门槛上——看着雪地上金黄色的谷粒慢慢地被落下来的雪花盖住——一粒一粒地消失——先是边角被雪盖住——整个被埋进去了——最后一点黄色也看不到了。
她看着最后一粒谷子消失在雪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水——走回灶房——蹲到灶膛前面——没有说话。
陆展元坐在灶台另一边的矮凳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雪化之前——出不了门了。
她蹲在灶膛前面——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说：
——嗯。那就不出。
——那——今天学点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不是抗拒——她说：
——现在学？
——出不了门。
她想了想——把手里那根柴放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
——好。
他让她坐到灶房中间光线最好的地方——靠近门口——雪光从门口照进来——比屋里亮一些。她坐在矮凳上——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等着。
陆展元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让她把手掌摊平——五指并拢。
——点穴——用的是指尖——不是指腹。指尖的力是集中的——指腹的力是散的。你要找的是——从这个骨头末端——传出去的那一下。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掌——把她的四根手指拢在一起——让她的中指指尖微微突出——比别的指头高出半个指甲盖。
——这个位置。中指指尖——偏内侧一点——不是正中间——是靠近食指这一侧的骨头尖。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一只手在调整她指尖的位置。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动——安静地让他调整。
——感觉到了吗——那个骨头尖。
她动了一下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他开始教她第一个穴——人的手腕内侧——内关穴。
——先找自己身上的——按一下——感觉到酸胀的地方就是。
她低下头——用右手拇指在自己左手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找了一下——按到一个酸胀的点——她嗯了一声。
——那就是内关。点这里——可以缓心慌——也可以让手臂发麻。
她按着自己的内关穴按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那你让我试一下。
他伸出手——把手腕递给她。
她低下头——用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按了一下——不太确定位置——又移动了一点——按下去——问：
——酸吗。
——有点。
——那对了？
——再偏左一点——半根头发丝的偏。
她调整了一下——又按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说酸——他安静了一息——说：
——对了。
她按着他的内关穴——没有立刻松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按在他手腕上的位置——看了几息——松开了。
学点穴的第一步不是点——是摸位置。陆展元一个一个地教她——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往上——内关、间使、郄门——告诉她每个穴的位置、深浅、点到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每教一个穴——他就把自己的手臂或者手掌递给她——让她在自己身上找。有时候她的手指按偏了——他就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引到正确的位置上——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小——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能整个把她的手包住。
第一次他这么握着她的手引位置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继续了。第二次——她没有停。
她学了内关、间使、郄门、曲池、尺泽——五个穴。每学完一个她就在自己的手臂上按一遍——又在他手臂上按一遍——确认位置。
学完尺泽以后——他收回手——说：
——今天就学这五个。多了记不住。你先在自己身上记住位置——记住手感——以后有机会再试效果。
她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用右手的拇指依次按了五个穴——从内关到尺泽——按完了一遍——又按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找了——拇指直接落在内关穴上——沿着路线往上——一个一个——没有偏。
他看着她按完第三遍——没有说话——但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不是检查——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跟自己预期不太一样的结果。
——怎么了。
——没怎么。你手准。
他低下头——把摊在地上的书页收起来——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下午雪还在下。她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有事做——把他的左手臂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个一个地按那五个穴——一边按一边确认位置——嘴里小声念着：
——内关——间使——郄门——曲池——尺泽。
念到郄门的时候——她按下去——他手腕动了一下——她抬头——
——疼？
——不是疼——是麻了一瞬——从手肘传到指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他郄门穴上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又按了一下——指腹上多了一点点力——这一次她不是找位置——是想看他说的那个麻是什么感觉。
——麻了吗。
——麻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郄门穴上——按了一下——没有感觉到麻——只有酸胀。
——我没麻。
——你没有练过内功——气血不冲——到了那个位置也不是那个力道。
她听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想——抬起头——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练内功。
陆展元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等义父回来——让他教你。陆家的海纳功——你先打好底子——等他来教后面的。
她听了——没有再问——低下头——在自己手臂上又按了一遍那五个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继续按自己的穴——没有说话。但按到尺泽的时候——她的手指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继续了。
傍晚雪终于小了——不是停——是从纷纷扬扬变成了零零星星——但从天到地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李莫愁踩着齐小腿的雪走到鸡圈前面——蹲下来——把鸡圈门口堆积的雪用手扒开——扒到手指冻红了才扒出一个缺口。
大灰从那个缺口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但没有完全缩回去——脖子留在外面——像是确认了她还在。
她蹲在雪地里——看着大灰的脖子和头——说：
——明天雪停了就好过了——明天。
大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她。
她站起来——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回灶房——脚印比来的时候深了一些——雪一直在下——她走过的路已经开始被新雪覆盖了。
她走进灶房——把手伸到灶膛前面烤了一下——冻红的手指碰到热气——又麻又痒——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了。
陆展元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是她午后煮的——放在灶台上凉着——这会儿刚好能喝了。
她把碗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冲鼻——辣——但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
她端着碗——没有立刻喝第二口——看着碗面上自己呼出的白气——说：
——今天学了五个穴——明天学什么。
——明天学解穴。点了就得会解——不然点了别人自己也解不了。
她听了——嗯了一声——低下头把剩下的姜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还剩两片姜——她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辣得她皱了一下脸——但她没有吐出来。陆展元看到她的表情——在下雪天阴沉的光线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让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