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总坛
陆展元和李莫愁在城里又歇了两日，把见闻在心里归拢了一遍，便继续南下。这一路越往南，铁掌帮的影子越重：官道上的关卡比先前密了一倍，隔不了几里就有一座，旗号上绣着那个铁色掌印；帮众三五成群骑着马来回巡，见了生面孔多打量几眼；沿途村镇的墙根、桥头，都贴着铁掌帮的规费告示，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什么过路钱占地钱牲口捐，名目比别处的税种还全。
走了几日，渐渐近了铁掌帮的老巢。官道上车马行人骤然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骡的、骑马的，商旅成群结队往南赶，热闹得像汇进一条大河。陆展元和李莫愁混在人群里，随着人流进了一座大城。城门口也有关卡，却比别处更气派——青石垒的门楼，两排帮众簇拥着一个穿绸衫的头目，收钱的、登记的、放行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进了城，陆展元才真正看出这势力的根。城墙又高又厚，街市比先前的县城宽了不止一倍，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挑得老高；临街的铁厂烟囱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钱庄、粮行、当铺、绸缎庄，一家挨着一家，好些门楣上都刻着铁掌帮的暗记。大街上帮众来来往往，穿着统一的短褂，腰里别着家伙，见了人都是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这哪里是一座城池，分明是铁掌帮拿钱、拿势、拿几十年经营，一点点垒起来的一座老巢。
陆展元心里一沉，却又一定：越到老巢，越看出这势力的根基扎得有多深；可也正因如此，越要看个清楚。
他牵着李莫愁的手，在城里市井、茶馆、码头四处转了转，想听听当地人究竟怎么看这铁掌帮。可听下来的声音，却叫他心里越发沉重——那不是一种声音，是好几种，拧在一处。
茶馆里一个老商户压着嗓子说：铁掌帮惹不得。它要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规费交晚了半日，第二日铺子就给你揭了顶。说着把茶钱数得整整齐齐，像是怕人说他短了账。
街角一个被盘剥狠了的摊贩，背地里啐了一口：这帮人比官府还黑！官府好歹还讲个王法，它们收钱收得连骨头都不剩。可当铁掌帮的帮众走过，他又立刻堆起笑脸，弯着腰连连作揖。
可也有另一拨人。铁厂里干活的帮工，下了工蹲在墙根喝碗粗茶，抹着汗说：别处兵荒马乱，饭都没处吃；咱在这儿好歹有口饭吃，比外头强。堂口跑腿的半大后生，穿着铁掌帮的短褂，走路都挺着胸脯，一脸得意：入了铁掌帮，一家子都体面。我爹说了，这辈子就指着我攀上这高枝。
还有人想攀附。码头边一个年轻后生，望着铁掌帮的楼船，眼里满是艳羡：做买卖做得再大，也不如人家一个堂主威风。要是能入了帮，往后谁还敢欺负咱家？
陆展元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评价四分五裂——有人恨它入骨，有人靠它活着，还有人削尖了脑袋想攀上去。铁掌帮不单用刀枪管着这片地方，还用钱、用势、用这一城人的营生和盼头，把人心也一根根拴在了它的根基上。
夜里在客栈歇下，陆展元把白日的见闻说给李莫愁听。他原以为铁掌帮的，是靠那些打手、那些关卡撑起来的；到总坛走这一遭才明白，它的，是几十年盘根错节的经营织成的一张网——你动它一根线，扯动的是这一城人的饭碗。它早已不是一般占山为王的贼寇，而是这一方百姓离不开的一个。
李莫愁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灯火，轻声道：它把这儿治成了它自己的日子。你想拆它，拆的是这满城人的营生。她顿了顿，这一趟下来，倒比先前更明白了——对付它，难处不在打得过打不过，在它已经长进了这地方的血肉里。
陆展元点了点头。可他心里那份清醒，反倒更沉定了。总坛是铁掌帮的根基所在，根基越深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它的破绽；越是铁桶一般的老巢，越不会只有一面。他这一路看清铁掌帮的念头，走到这总坛，像是碰着了能撬动它的地方——只待寻一个下手处。
这一夜，陆展元望着窗外总坛的万家灯火，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他知道，往后的路，不在刀剑上，在这满城人心与那层层盘结的营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