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辽东辽阳的夜空黑得像一口扣死的铁锅,连半点星光都吝啬洒落。
辽阳第二师团司令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穿透窗纸,硬生生撕碎了深夜的死寂。
师团长多门二郎端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戎板正笔直,可整个人的状态却烂到了骨子里。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乌青厚重得像挨了两拳,一根接一根的烟蒂堆满了桌角的铜制烟灰缸,袅袅烟雾缠在周身,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彻底失眠了。
别说睡觉,此刻他连半点睡意都摸不着。
就在刚刚,加急军情层层上报:山东军新一轮大规模增兵,关外沿线阵地全线补强,枪炮辎重源源不断向北输送。
这消息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了第二师团所有人的心上,把日军原本就岌岌可危、被动挨打的辽东战局,直接砸得雪上加霜、烂无可烂。
原本日军就被山东军死死摁在辽东地界,进退两难、动弹不得。打,打不过装备精良、后勤无敌的山东精锐;退,丢了辽东防线,国内舆论、军部追责能直接把人撕碎。
如今山东再度重兵压境,彻底锁死了所有翻盘的可能,局面被动到了极致,简直是坐以待毙。
辽东前线愁云惨淡,千里压抑,可远在千里之外的日本本土,比前线战场还要热闹,吵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活脱脱一出荒诞闹剧。
东京内阁早已吵翻了天,文武对立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再也藏不住、捂不住。
文官集团率先炸锅,指着陆军少壮派的鼻子破口大骂,句句都是诛心之论:
就是你们这群头脑发热、只会蛮干的激进分子!罔顾局势、盲目挑衅,无端招惹山东冯诺势力!如今惹出滔天祸患,前线被困、进退维谷,整个辽东战局彻底烂尾,白白耗损国力、空耗将士性命!
文官们越吵越凶,怨气积压已久,借着山东增兵的由头发泄得淋漓尽致。在他们眼里,陆军少壮派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只会鲁莽闯祸,闯完祸就拍屁股走人,最后让整个日本举国买单。
可日本陆军这边,更是硬气到家,梗着脖子寸步不让,直接正面硬刚文官集团。
陆军将领和中层军官抱团回怼,骂得比文官还要凶狠犀利:
你们这群身居朝堂、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整日缩在东京安逸享乐,手握全国大半资源,锦衣玉食、安稳度日,前线将士浴血戍边、以命搏杀,你们不筹支援、不谋破局,只会躲在后方指手画脚、挑三拣四!战局被动不怪前线将士,只怪你们资源克扣、掣肘军务!
两边彻底撕破脸皮,谁也看不上谁,互相鄙夷、互相拆台、互相甩锅,从朝堂吵到民间,从白天吵到黑夜,没有一刻停歇。
最滑稽荒诞的是,这场举国沸沸扬扬的对立纷争,从头到尾都是中层军官、普通议员、闲散无实权高官在主导闹腾。
真正手握大权的顶层人物,一个个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冷眼旁观底下人乱作一团。
没人真正关心辽东前线的绝境,没人在乎被困将士的生死,所有人在乎的,只有派系输赢、口舌之争、资源利益。
前方将士身陷重围、步步危机,后方朝堂内斗不休、内乱不止。
荒诞,离谱,可笑至极。
而身处辽东漩涡中心的多门二郎,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憋屈得快要吐血。
他既要顶着山东军重兵压境的前线压力,又要承接军部高层的施压,还要看着国内无休止的派系内耗,每天睁眼就是烂摊子,闭眼就是坏消息,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就在半小时前,他刚刚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本庄繁通完长途电话。
本庄繁身为战区最高长官,电话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苦口婆心、反复叮嘱,语气温柔得离谱,核心思想只有一条:稳住!绝对不能先开火!
电话里,本庄繁耐心安抚,句句都是老生常谈:
多门君,如今局势凶险万分,山东大举增兵,锐气正盛、战力鼎盛,我方士气低迷、处境被动,绝对不能主动挑起战事。一旦我方先行开火,就是授人以柄,让冯诺师出有名,届时山东大军顺势全面碾压,辽东防线会瞬间彻底崩盘,后果不堪设想。
你务必稳住军心、克制隐忍,约束好麾下所有部队,尤其要死死盯住冈村宁次!那人行事乖张、冲动桀骜,最容易意气用事、擅自妄为,千万不能让他乱来,一旦他挑起冲突,你我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一通安抚加警告的电话打完,本庄繁心安理得挂了电话,徒留多门二郎一个人在辽阳司令部,对着满室烟雾、一地狼藉,欲哭无泪。
约束冈村宁次?
多门二郎只觉得一阵荒谬,差点气笑出来,心里疯狂吐槽:这简直是天大的扯淡!
别人不清楚冈村宁次是什么德行,他多门二郎还能不清楚?
整个关东军上下,谁不知道冈村宁次是个极度自负、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刺头?此人恃才傲物,目无上级、不听调度,最反感被人管束,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乖乖听话的性子。
平日里局势平稳、军纪严明的时候,他都敢屡屡越权、擅自行动,如今被困绝境、军心浮动,谁能约束得住他?
最离谱的是,现在的冈村宁次,已经彻底断联失联整整一天了!
他率领的第十六联队,孤军深陷山东军的半包围圈内,四面都是虎视眈眈的山东精锐,通讯线路尽数被切断,电报、电话全部失灵,彻底沦为一支孤岛孤军。
别说自己约束冈村宁次,别说远程调度指挥,他现在连对方是死是活、是战是守都一无所知!
难道要让自己孤身一人,穿越双方对峙的真空雷区,硬生生闯进山东军的重重包围圈里,当面去管束冈村宁次?
那不是约束部下,那是主动送人头、自投罗网!
多门二郎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暴躁,胸口堵着一口浊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国内文官骂陆军鲁莽,陆军骂文官享乐,高层甩锅摆烂,上司只会口头安抚、画饼施压,最离谱的是,最容易闯祸的罪魁祸首彻底失联,生死未知、动静不明。
偌大的关东军辽东战区,愣是乱成了一锅浆糊,没有一处安稳,没有一丝希望。
多门二郎捏着眉心,深吸一口浓烟,压下心底的暴怒与无力,抬手抓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指尖因为压抑的怒火微微发颤。
“摩西摩西,瓦达西瓦多门二郎。”
他压着沙哑疲惫的嗓音,一字一顿报出自己的身份,语气里满是深夜熬出来的沧桑与烦躁。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随即响起一道恭敬又谨慎的男声,带着前线士兵特有的紧绷感:
“嗨!瓦达西瓦岩田文男!属下待命!”
电话那头的岩田文男,是驻守南满车站第三守备队的指挥官。
南满车站距离冈村宁次第十六联队的被困营区,仅仅两三公里的距离,是整个辽东战区,距离失联包围圈最近、唯一能近距离观测十六联队动态的日军部队。
别人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但岩田文男,大概率能摸清冈村宁次那边的真实状况。
多门二郎沉下心神,语气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问你,你那边,有没有冈村宁次大佐和十六联队的最新消息?任何动静,统统如实汇报!”
他此刻的心态极其矛盾,既怕听到全军覆没的噩耗,又怕听到擅自开战的乱讯,只求一个准信,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此刻一无所知、坐立难安的煎熬要强。
电话那头的岩田文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观测到的画面,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和匪夷所思,小心翼翼地回话:
“报告师团长阁下……属下目前没有任何冈村大佐的正式通讯消息,十六联队依旧全程断联,电报、哨音、信号全部中断。”
多门二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可下一秒,岩田文男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大脑宕机、瞳孔地震。
“但是!属下通过远距离观测,结合营区动静判断……冈村大佐那边,好像在开晚会。”
“纳尼?!开晚会?!”
多门二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失声惊呼,音量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怀疑自己熬夜熬出了幻听,怀疑电话线出了故障,听错了最离谱的答案。
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什么生死绝境?!
山东大军重兵压境,层层包围、步步紧逼,辽东全线被动,国内内斗不休、援军无望,十六联队深陷重围、断联孤立,随时可能全军覆灭、葬身于此!
全军上下人人惶恐、夜夜难眠,所有人都在焦灼求生、思虑破局。
结果?
冈村宁次!被困绝境、身陷囹圄的冈村宁次!在开晚会?!
岩田文男听出了师团长的震惊,连忙快速补充细节,佐证自己的判断,语气依旧带着浓浓的不解:
“师团长阁下,属下第三守备队距离十六联队营区虽有间隔,但视野开阔、无遮挡。我们夜间持续望远镜观测,能清晰看到,十六联队营区内篝火连片、灯火通明,大功率探照灯来回扫动,绝非戒备布防、紧急备战的状态。”
“除此之外,营区方向持续传来整齐的歌声、呐喊声,人声喧闹、气氛热烈,没有半点战前压抑、绝境恐慌的氛围。属下众人研判,绝对是冈村大佐在组织全军集会、高歌造势,鼓舞士气、安抚军心!”
这番话落地,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在多门二郎的脑子里。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憋屈、焦虑、担忧,尽数化作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八嘎!
八嘎牙路!
多门二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
都什么时候了!!!
大敌当前,重兵合围,身陷死局,前路渺茫!
全军本该枕戈待旦、严守阵地、思虑突围、绝境求生!
他这个师团长在司令部彻夜难眠、焦虑崩溃,上司千里施压、反复叮嘱克制,国内朝堂吵得四分五裂、举国动荡。
所有人都在为战局煎熬、为危局焦虑、为存续挣扎!
唯独这个冈村宁次!
不谋突围、不布防务、不思求生、不忧危局!
放着生死存亡的绝境不管,居然还有闲心、还有兴致,在包围圈里点篝火、开晚会、唱军歌、搞团建!
荒唐!
离谱!
疯癫至极!
多门二郎怒到极致,连一句多余的训斥都懒得说,手臂猛地一挥,“啪”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刺耳的忙音在听筒里戛然响起,一如他此刻彻底炸裂、濒临崩溃的心态。
辽阳司令部灯火惨白,烟雾弥漫,满室死寂,只剩多门二郎一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目喷火,恨不得立刻冲去包围圈,把那个摆烂发疯的冈村宁次揪出来狠狠问责!
而此刻,两三公里外,被山东军重重围困的十六联队营区,却是和司令部死寂压抑截然相反的一番景象。
没有硝烟凝重,没有绝境恐慌,没有军心涣散,没有生死焦虑。
整片营区灯火璀璨、篝火熊熊,探照灯划破黑夜,人声鼎沸、歌声嘹亮,热闹得像过节、像庆典、像盛世联欢晚会。
包围圈外,山东军重兵列阵、铁甲森森、严阵以待,枪炮上膛、蓄势待发,时刻紧盯营区动向,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包围圈里,日军十六联队全员放松、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彻底摆烂、彻底佛系,把生死危局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而整场荒唐晚会的绝对c位、核心主唱、气氛组天花板——正是大名鼎鼎、桀骜不羁、彻底摆烂的冈村宁次大佐。
此刻的他,早已抛开了绝境将士的焦虑,抛开了被包围的恐惧,抛开了战场的肃杀与严肃。
他身姿挺拔站在篝火高台之上,神情陶醉、眉眼舒展,全身心投入,放声高歌,嗓音高亢激昂,唱腔投入尽兴,摇头晃脑、姿态悠然,享受着这场绝境之中、荒诞至极的专属晚会。
如梦令·辽东荒诞夜
朝堂纷争未歇,边围重兵如铁。
绝境困孤营,犹自笙歌彻夜。
堪嗟,堪嗟,乱世庸人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