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五号。
张学良急性戒断的第十天。
一般来说,毒瘾发作最凶的时候是在第三到第五天。那几天,人就像被扔进了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身体里每一寸血管都像灌满了滚油。呕吐、腹泻、抽搐、万蚁噬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多少人熬不过去,就是在那个时候重新拿起了烟枪。
可只要熬过了那几天,到了第七到第十天,体内残余的毒物就慢慢被代谢干净了。生理上最危险的阶段,算是过去了。当然,这不代表人就舒服了。精神上的饥渴还在,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随时会扑出来。脑子会不受控制地回想那吞云吐雾的感觉。一点小事、一个声音、甚至一股味道,都可能把那种渴求勾出来。
但至少,能睡个整觉了。
张学良这一觉,一口气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他自己醒的。没有噩梦,没有抽搐,没有满身冷汗。就是很平常地、很安静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金灿灿的,落在被子上,暖得让人发懒。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身子还有点虚。头微微发胀,像宿醉初醒。手和脚有些发飘,踏在地上像是踩着棉花。但胸口不疼了。骨头缝里也没有那要命的瘙痒了。就好像前些天折磨他的那副无形枷锁,被人悄悄松开了一半。
张学良坐在床边,缓了缓神,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刷拉一声,窗帘被拉开了。
阳光猛地涌进来,像一盆温热的水,兜头浇下。
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窗外的天很蓝,高远而清透。几朵薄云慢悠悠地浮着,像是谁在天幕上随意勾出的几笔淡白。院子里的树已经半黄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被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天气转凉了。
济南这个时候的气候,确实清爽宜人。不是夏天那种湿热憋闷,也不是深秋的萧瑟寒凉。就是清清爽爽的,带着点凉意,又不过分。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
张学良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凉,从鼻腔一路滑进肺里,像给五脏六腑都洗了个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有神了。
虽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那种从里到外的活气,重新在他身上生了根。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在一场透雨之后,终于在枝头挣出了新芽。
他转身走进洗漱间,认认真真地刮了脸。温水淌过下巴,剃刀轻轻滑过。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剥去一层旧壳。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但精神。眼眶不再那样深陷,眼睛里没了那层浑浊的灰,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
“像个活人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有些哑,但清晰,平稳。
洗漱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军装,扣好风纪扣,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侍卫长徐承业正带着几个卫兵巡逻。听见门响,徐承业一回头,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看见自家总司令迈步走了出来。腰挺得笔直,步子稳当,脸上带着久违的血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得亮堂堂的。徐承业的心跳骤然加快,鼻子里一酸,差点没当场失态。
这几天,他天天在外面守着。夜里不敢睡死,耳朵一直竖着。里头没声,他怕人出了意外;里头有动静,他又怕人撑不住。煎熬啊。眼看着自家总司令一天比一天憔悴,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滋味,比挨枪子还难受。
现在好了。
他看见张学良的第一眼就知道——少帅回来了。
“总司令!”徐承业几步走上前,立正,敬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激动。
“嗯。”张学良点点头。
这一声“嗯”,很轻,却让徐承业的心彻底落了地。
“情况如何了?”张学良问。
徐承业连忙收敛情绪,开始汇报。他知道少帅这几天闭门不出,外头的事虽然在电话里也能听说,但总归不详细。当下便从头讲起。
“李宗仁和冯玉祥二十号就去了青岛考察,一直没回来。青岛那边安排了参观港口、工厂区,还有海军基地。昨天来了电话,说还想再看看,可能二十七号回济南。”
“刘湘二十一号到的。在公馆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威海卫。说是想跟美国人谈合作,具体谈什么,还在等消息。”
“阎锡山倒是没走。昨天一整天都在济南城里转,今天上午去了山东联合钢铁企业。那位赵戴文跟着去的,还有我们这边的几个陪同人员。看那意思,阎百川对山东的工业很有兴趣,问了不少东西,光是记录用的本子,就写了大半本。”
张学良听到这里,笑了一下:“阎老西向来最精。他这是取经来了。”
“是。另外,龙云还没有到。”
“龙云没来?”张学良侧过头。
“没有。荣参谋长特意去电昆明问了。昆明方面的回复是,龙云会直接去金陵,不到济南了。说是时间太紧,绕不开。”
张学良“嗯”了一声,没做评价。
他缓步沿着院门往外走。徐承业跟在后面,几个卫兵则散开在几步外,警惕地环顾四周。
走到一处拐角,张学良忽然停住,看了看两旁新修的围墙和远处那几栋楼宇,开口道:“这个接待公馆,四月份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吧。”
徐承业点头:“对。四月份您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栋主楼和一个大厅,其余还都是空地。现在规模翻了好几倍。”
“冯诺花了多少钱?”
“据说已经花了二百万美金。外头还在建,没停。”
张学良点了点头,又问:“转过吗?”
“没有。”徐承业笑道,“总司令在里面养身体,我们也不敢到处乱走。”
“那走,一起转转。”张学良迈开步子,语气轻松了不少,“看看山东这个大户,到底有多豪气。”
主楼还是原来那座主楼。灰色的石材外立面,方方正正的,不显得奢华,却透着一股庄重。楼底下立着几根粗大的廊柱,门前是三级青石台阶。张学良仰头看了看,发现顶楼似乎又重新加高了一层。
“顶楼是新的?”他问。
“是。改建了。原来就有个八百平米的大宴会厅,后来又在顶楼加建了一处更大的。说是两千平,能同时摆下一百桌。楼下一整层,全改成了餐厅。中餐西餐都有。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公馆的工作人员就在那儿吃饭。”
张学良听了,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嚯”了一声。
两人没进主楼,沿着旁边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往里走。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每隔一段就有一盏铸铁路灯。灯柱上爬着几茎不知名的藤蔓,已经泛了红,红绿相映,煞是好看。
走得再深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坪铺展开去,青绿青绿的,像一块摊开的绒毯。草坪中央挖了一个池塘,池水清亮,映着天光云影。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动,橙红、银白,在浮萍之间穿梭,像会动的花朵。池塘上架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
再往远处看,一排排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青砖灰瓦的,是几间棋牌室和茶室。红砖尖顶的,是健身房和室内球场。还有一座游泳馆,半埋在地下,拱顶露出地面,装着大幅的玻璃窗。太阳光照上去,玻璃反射出柔和的亮光。
“游泳馆?”张学良有些意外。
“是啊。德国人设计,说是恒温的。外面引了温泉水,冬天也能用。”徐承业说。
“讲究。”
“还不止这些。”徐承业道,“网球场有两个,篮球场一个,都按标准尺寸修的。花园分中式西式,各有各的用处。后面还有一条回廊,绕着整个公馆半圈,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外头还留着空地,说是还要建什么植物园。”
“植物园?”
“好像是要从南方移些花木过来,在温室里养着。这样到了冬天,也有绿看。”
张学良轻轻摇头:“冯诺这个人,太会享受了。”
“公馆是接待外宾用的。听说各国公使都来过。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有。有时候也办展览会。上个月还在这儿开了一个山东工业品博览会,来了好几百个商家。”
两人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条木制走廊,沿着地势起伏,一直通向一座矮丘。那丘上种着许多花草,紫的蓝的粉的,开得热闹。丘顶修了个八角凉亭,登上去可以俯瞰整个公馆。
“上去看看。”张学良说。
一行人上了凉亭。风从这里吹过,带来满鼻子的桂花香。张学良扶着栏杆,放眼望去。二百亩的园子尽收眼底。灰瓦红砖、绿树碧水,层层叠叠。正北面的主楼巍然耸立,顶楼的大宴会厅窗户紧闭,像在养精蓄锐,等着下一场盛宴。
“200万美金……”张学良喃喃道。
徐承业没敢接话。
“四月份我来的时候,老蒋也来了。”张学良像是自言自语,“那时这公馆只有一个主楼。老蒋站在门口,跟我说,这张家子弟,一个比一个出息。现在想来,他那话是说给冯诺听的。在他眼里,真正出息的,是这个小家伙。”
徐承业依然不说话。
“这地方不浮夸。”张学良忽然说。
“是。跟南京那些大饭店不一样。这儿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外头看着素,里面讲究得很。所有的东西都往‘正好’上做。多一分嫌俗,少一分显寒。小冯手下有高人。”
徐承业心想,这不就是少帅最缺的那一路人么。
“回吧。”张学良转过身,心情比来时更复杂了几分,“你让人去弄点吃的。我想好好吃一顿饭。这些天,嘴巴都是苦的。”
“是!我这就去安排。”
几个人下了凉亭,原路返回。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把整座公馆染上一层暖暖的橘色。张学良眯着眼,任那光落在自己脸上,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最难的那段日子,大概是熬过去了。
他忽然想给谁写封信。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收信人。
那就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