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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诺被放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瘫在赵洪昌怀里。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倒是慢慢匀了,可脸色还是灰白灰白的,额角上不断往外渗汗。赵洪昌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缩了回来。

“发烧了。”赵洪昌说。

牛大力正把那条割断的布条子往怀里塞,闻言抬头,那张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冯诺额头上试了试,脸色变了:“操,怎么这么烫?这不对啊。”

赵洪昌看着他。

“这个不正常。”牛大力小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紧张,“一般情况下,总座自杀被制止后,就会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跟你笑。我见过三次,每次都是这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直接睡了,还烧成这样。”

赵洪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三次。这胖子跟在冯诺身边,见过三次。而他这个督察总队总队长,号称山东最敏锐的反间谍头子,却一次都没察觉。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嚼了一把生铁。他天天在冯诺身边,汇报工作、接受命令、布防警戒,竟然从没发现自己的长官有这种倾向。他这双眼睛平时盯着山东每一处角落,却唯独漏掉了最应该盯的人。

“我尼玛的。”赵洪昌低低骂了一句。他抬起头,眼泪还没干透,脸上横一道竖一道,跟平时那个冷面煞神判若两人,“你在这守着,哪儿也别去。我出去安排。”

牛大力点了点头,把冯诺从地上轻轻扶起来。赵洪昌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冯诺抬到床上。冯诺一点反应都没有,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脑袋歪向一侧,呼吸重而急促,带着不正常的灼热。牛大力把那条绑腿塞进床底的暗格里,又拉过被子给冯诺盖上,动作轻得跟伺候婴儿似的。

赵洪昌站在床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两把脸,把眼泪和鼻涕全抹干净了。他整了整领口,把军装下摆扯平,又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下,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拉开门走出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从背影看依旧是那个冷峻沉着的赵总队长。只有牛大力知道,这个人刚才蹲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洪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咬了咬牙,下颌骨绷出两道棱。狗日的老蒋。你他娘的别落在老子手里,不然我非得整死你。他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嚼得牙根发酸。

这件事已经超出他的处理权限了。他可以反间谍,可以抓人,可以杀人,可以指挥三万人马把山东守成铁桶。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会自己往吊灯上挂绳子的总司令。他需要支援。需要那个知道内情、跟冯诺最早的、济南军区司令张亚博。

赵洪昌快步走到楼梯口,对守在那里的两个督察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听了命令,脸色微变,但什么也没问,敬了个礼就跑了下去。赵洪昌又折回房间,推门进去。

牛大力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冯诺。听见门响,他猛地转过头,见是赵洪昌,才稍微放松了些。

赵洪昌没说话,走到床头,又摸了摸冯诺的额头。还是那么烫。

“得让军医来看看。”赵洪昌低声说。

牛大力摇头:“不能让别人看见脖子上的伤。”

“戴个围巾,就说受了风寒。”赵洪昌说,“随行的军医是老周,德国回来的,嘴巴严。”

牛大力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忙活了一阵,给冯诺换了件高领的衬衫,把脖子上的勒痕遮住,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冯诺始终没有醒,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一会儿,军医来了。周大夫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瘦高个,走路轻手轻脚。他进来后也不多问,打开药箱开始检查。赵洪昌站在一旁,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移开过。牛大力站在另一边,像一堵肉墙堵着门。

“赵总队长,牛卫官。”周大夫放下听诊器,压着声音说,“总座没有大碍。初步诊断是精神疲惫,郁结于内,加上外感风寒,所以发热昏睡。目前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你出去吧。”赵洪昌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周大夫收拾药箱,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洪昌站着没动。他知道时间不多了。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七分。十四点还有下半场编遣会议。可冯诺这个样子,不可能再去开会了。别说开会,连在南京多待一天都不行。

“准备回济南。”赵洪昌像是下了决心。

牛大力抬起头:“那会……”

“不开了。”赵洪昌打断他,“总司令身体突发恶疾,昏迷不醒。这个理由够不够?”

牛大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理由够不够。一个军政大员在会议期间突发疾病,这放在哪里都是大事,谁也不能拦着。可问题是,冯诺这一走,别人会怎么想?那些诸侯会怎么看?老蒋会怎么反应?这些都不是赵洪昌现在要管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弄回山东,弄回他自己的地盘上去。那里是大本营,有全套的安保,有随时能调动的军队,有牛大力熟悉的那套“应急处置办法”。

“来人!”赵洪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督察兵推门进来,敬礼:“总队长!”

“准备车辆,上报济南总参谋部,总司令身体突发恶疾,昏迷不醒。飞机立刻准备起飞,回济南。”

那士兵愣了一下,但赵洪昌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赶紧挺胸:“是!”

命令传下去了。

山东军的车队开始集结。督察兵们小跑着就位,枪械全部上了膛。三辆轿车、两辆卡车从励志社后院开出,车灯打亮,在白天也显得刺眼。30条人影在车队周围快速移动,动作利索得像上了发条。

这一幕不可能瞒得住。

果然,车队还没完全编组完毕,张学良和李宗仁就到了。

张学良是从旁边一栋小楼里赶过来的。他刚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正琢磨着下午会上怎么应对,就听见外面车响人喊。探窗一看,山东军的车队整装待发,连担架都抬出来了。张学良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就下了楼,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李宗仁是从另一头来的,身边还跟着刘湘。他本来在跟刘湘商量炮兵团的事,听见外面动静,隔着窗户瞧见冯诺的卫队正在抬人上车。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四个督察兵抬着担架从楼门口出来。担架上的冯诺被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病得不轻。

“这是怎么了?”张学良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伸手要拦。

赵洪昌挡在了前面。他的表情恢复成了那块铁板,声音也冷:“总司令身体不适,需要立刻返回山东。”

张学良的手顿在半空。他看向担架上的冯诺,又看向赵洪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赵洪昌没有解释任何信息。他甚至没有看张学良的眼睛,目光越过少帅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登上卡车的督察兵身上。

“子弹上膛。”赵洪昌低声下令。

一片咔咔拉枪栓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秋日正午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督察兵们面朝外,布成警戒队形。张学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不是害怕,只是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李宗仁快步赶来的时候,车队已经动了。头车开出去了,第二辆是冯诺的座车,担架被抬进第三辆轿车里。引擎声轰鸣,轮子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阵灰。

“汉卿啊,出什么事了?小冯怎么了?”李宗仁声音发紧。

张学良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久久没说话。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中午吃饭的时候状态就不对。”

“我看他这几天都累得不行。”李宗仁皱着眉,“可这走得也太突然了。下午的会怎么办?”

张学良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按下去。刘湘站在李宗仁身后,一直没吭声,眼睛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眉头锁得死紧。

“情况不乐观啊。”李宗仁低声说。

张学良点了点头,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放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军裤的布料。

金陵的秋阳照在励志社的灰墙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远处的车队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只留下几缕未散的烟尘,在空气里慢慢淡去。

“走吧。”张学良说,“还有会呢。”

李宗仁没动。他低下头,又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张学良:“汉卿,你发现没有,冯诺今天特别反常。”

“发现了。”张学良说,“可是我们谁也没办法。”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一前一后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