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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不大,比巴掌宽不了多少,对折了两道,边角磨得起了毛。可在他手里,那纸就像一枚炸弹的引信,他每说一个字,引信就短一截。

“东北的税收,基本上从来不上缴中央。”宋子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张学良,停了一瞬,又转开了。“而中央的税收总量就在那,中原大战,第三次围剿,国府已经精疲力竭,难以维继。”

他把那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财政部幕僚的手笔。宋子文的手指沿着那些数字往下滑,嘴里不停:“十九年中央财政总收入约四万万六千万元,军费开支三万万八千万元,行政开支九千万。收支相抵,赤字两千多万。二十年上半年,光是第三次围剿就花了一万万二千万。辽南战役补贴东北军两百万,拨付山东犒赏八十万。现在国库的现洋,只剩不到三百万。”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搭理他。

李宗仁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上,像是茶汤里有什么好看的。阎锡山还在擦他的杯子,手帕翻了个面继续蹭,那杯壁被他擦得都能照见人影了。龙云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打瞌睡。刘湘低着头,两只手拇指互相绕着圈转。冯玉祥最绝,他干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烟丝,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卷烟。

张学良也坐在那儿没说话。宋子文说东北不缴税,他当然听见了,可他脸上没什么反应。东北的税本来就不缴中央,这是张学良他爹张作霖那会儿就定下的规矩。东北的财政,东北自己管。中央的税,那是中央的事。你宋子文哭穷,你哭去。东北军要钱,那是另一回事。

至于其他人的地盘——李宗仁的广西,一年上缴中央的税象征性地拨个几十万,大头全截留在省里。阎锡山的山西,铁路收入、煤矿收益、兵工厂利润,全部自收自支,中央连账本都摸不着。龙云的云南更别提了,烟土税、锡矿税,全在龙云手里攥着。刘湘的四川,连田赋都预征到民国四十年了,税?你找谁收去?

宋子文说“谁的税收上交中央”,这话在座的每个人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宋子文没管这些。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也写满了数字,铅笔字,潦草,是刚才临时添上去的。“目前,东南半壁的税收,已经全部花完了。”他说完这句,把纸放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老蒋脸上。

老蒋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没有端起来。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可嘴角往下沉了沉,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只有跟他极熟的人才看得出来。

“一点也没有了吗?”老蒋问。声音有些疲软,不像上午那个精神抖擞的委员长。冯诺走了,他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下午他都在硬撑,强打精神主持讨论,可讨论来讨论去,什么都定不下来。张学良顾左右而言他,李宗仁沉默是金,阎锡山装聋作哑,龙云和刘湘两个低头菩萨。唯一说话的是陈诚,可陈诚说完了也没人接。这个会开得跟挤牙膏似的,半天挤不出一截。

现在宋子文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没有了。”宋子文说。他直起身,目光从老蒋身上移开,慢慢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徐树铮脸上。“目前,只有鲁豫是丰衣足食。而鲁豫的税收,完全自足。”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会议桌上,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水里。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李宗仁的茶杯放下了。阎锡山的手帕不动了。龙云睁开了眼。刘湘的手指头停了。冯玉祥卷了一半的烟卷搁在桌上,他抬起头来,先看了宋子文一眼,又看了徐树铮一眼,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张学良也看了过来。他看徐树铮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热闹,他是看门道。东北军缺钱,如果鲁豫的税真能收上来,那东北确实能分一杯羹。可他也知道,这钱没那么好拿。

宋子文迎着徐树铮的目光,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山东的工业税,如果能够上交中央的话,东北军的经费就解决了。”

他说完,微微抬了抬下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所有人都在看徐树铮。宋子文这一手玩得漂亮——他直接把球踢到了鲁豫的球门里。你说东北穷?东北确实穷。你说中央没钱?中央确实没钱。可山东有钱啊。山东的兵工厂、卡车厂、纺织厂、面粉厂,一天到晚上工,烟囱冒出来的烟都比别处白。鲁豫的税收,特别是青岛烟台威海卫那些工业城市,进项一年少说也是大几千万。你要东北军打日本,你要中央出军费,行啊,钱从哪来?山东啊。你鲁豫既然兵强马壮,既然工业全国第一,既然税收完全自足——那你为什么不交?

这一问,问到了根子上。

所有人都看着徐树铮。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推脱,有人等着看他怎么发火。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领教过徐树铮的厉害,可宋子文这一手是阳谋,拿话把你挤到墙角,你推不掉,躲不开。你推了,就是你不顾大局;你恼了,就是你理亏。

宋子文大概也觉得这一手够狠。他嘴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把手撑在桌面上,等着徐树铮的反应。

徐树铮皱着眉。

他皱着眉头看宋子文,那表情里有一半是真的不痛快,另一半是装出来的。他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两道浓眉压得低低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掂量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看了宋子文好几秒,看得宋子文脸上那点弧度都快撑不住了。

然后徐树铮开口了。

“委员长不想再来一次中原大战了吧。”

这句话从徐树铮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可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宋子文的脸,从脖颈子开始,一寸一寸地绿上去。

什么玩意?中原大战?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刚才想的是怎么把钱抠出来,想的是税源,想的是财政部那本收不抵支的烂账。他万万没想到徐树铮直接把中原大战抬出来了。那是民国十九年的事,几十万人在中原大地厮杀,死伤无数,国库打空了,老百姓打穷了,整个国家都被那场大战抽去了半条命。现在徐树铮轻飘飘一句“不想再来一次了吧”,像在问宋子文要不要再来一回。

宋子文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徐树铮没有给他缓过劲的机会。他看着宋子文,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宋部长,让你汇报情况,没让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四个字,就像四个耳光,当着满堂诸侯的面,一记一记扇在宋子文脸上。宋子文那张脸从绿转红,又从红转白,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徐树铮根本没看他了。

徐树铮把目光从宋子文脸上移开,转向老蒋。他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笑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老蒋脸上,不闪不避,坦坦荡荡。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比发火更可怕。它在说:委员长,你让宋子文来捅这个马蜂窝,那我就把马蜂窝还给你。

会议室里静得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诚瞪着眼看徐树铮,像在看一个当众把天捅了个窟窿的人。何应钦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白崇禧的嘴角微微一抿,那是他极力忍住某种表情时才有的动作。冯玉祥把那根没卷完的烟慢慢放下了,大手搁在桌上,十根指头按得桌面发白。张学良的目光在徐树铮和老蒋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提前知道结局却依然惊心动魄的戏。

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早凉了,他喝得面无表情。

老蒋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摩挲着杯口光滑的瓷面。他的目光跟徐树铮的目光碰在一起。两个人隔着长条桌对视。老蒋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一潭深秋的水,看不出底下是深是浅。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动,摩挲着杯口,一圈又一圈,那动作出卖了他。

他知道徐树铮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宋子文跳出来要山东的税,明面上是财政部长的职责,暗地里是谁授意的,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老蒋想让宋子文探个头,看看鲁豫的底线在哪。可徐树铮连试探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把话堵死了。堵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中原大战。那是老蒋最不愿意回想的事。那场仗差点把他打垮,要不是冯诺,在中原大战最胶着的时候,让张亚博带了九百辆卡车从昌邑奔袭德州,从背后捅穿了傅作义的防线,提前结束了那场战争。这件事,老蒋记着。在座的每个人也都记着。

徐树铮提起中原大战,不是在炫耀冯诺的功劳,是在提醒老蒋一件事:鲁豫的税,你动不得。你敢动,后果你自己掂量。山东那的军队不是摆着看的,山东的兵工厂也不是只造犁头的。

“又铮兄说笑了。”老蒋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没有生气的迹象。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得体而宽厚,像是刚刚听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宋部长只是汇报财政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他转向宋子文,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淡:“宋部长,你接着说。东北军的经费,中央再想想办法。”

宋子文的脸还红着,额角上沁出了汗珠子。他低头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折好,胡乱塞进文件夹里,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磕了一声响。他没再提山东的税。

徐树铮也收回了目光。他把面前的文件夹重新打开,手指在纸页上滑了滑,又低头看起来。那副老花镜还挂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淡淡的,浅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会议继续往下走。宋子文小声汇报着财政部的建议,什么发行公债、什么向外国银行贷款、什么裁撤冗员节省开支。他说得很细,可谁都在听,谁也没在听。每个人脑子里转的都是刚才那个瞬间——徐树铮那句话,那个笑,和老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什么表情。

冯玉祥慢慢把烟卷完了。他用舌头舔了舔烟纸的边,卷紧了,从兜里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火苗跳了跳。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烟雾在会议桌上空慢慢散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笼进了一层薄薄的雾里。

窗外,金陵的日头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黄的光。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几张纸又吹得哗哗响。没人去按了。

这场会,还有得开呢。

金殿筹谋计未休,空持账册诉民忧。

千般算计求财赋,一语重提旧战愁。

锋已露,势难收,满堂屏息看沉浮。

斜阳漫卷窗前纸,未了风波尚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