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十年建造的枢密院议事厅。
天花板上,悬挂着黄铜枝形吊灯。十二盏灯泡,将整片空间照得惨白如昼。灯光打在深褐色的护墙板上,反射出一种沉闷的、近乎油腻的光泽。每一块护墙板,都经过精心打磨,木纹细密,摸上去光滑如镜。但在这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木纹像是一道道皱纹,爬满了整个大厅。
正北面,是一座高台。
台上设着御座。朱漆描金,龙纹缠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御座前,铺着猩红的地毯,从台上一直铺到大厅中央,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昭和小土豆裕仁,端坐其上。
他身着陆军大元帅礼服,胸前缀着勋章,大勋位菊花章颈饰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御前会议上,天皇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每一个发言的人都清楚,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那个坐在高处的人,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你说得好,他不夸你。你说得不好,他也不骂你。但你知道,他都记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台下,分左右两列坐着。
左侧是文官。内阁成员,大藏大臣、外务大臣、内务大臣、文部大臣。一个个穿着燕尾服,挺着肚子,表情严肃。
右侧是武官。军部首脑,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参谋总长、军令部总长。一个个穿着军装,佩着刀,腰板挺得笔直。
两列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文官看武官,不顺眼。武官看文官,也不顺眼。
文官觉得武官是一群疯子,天天喊着打仗,花钱如流水。武官觉得文官是一群懦夫,天天喊着紧缩,把帝国的前途都紧缩没了。
这条鸿沟,从明治维新那天起,就存在了。
到今天,越来越深。
昭和六年,十月十六日。
上午九时。
会议,准时开始。
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今年六十二岁。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副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而疲惫的眼睛。他在大藏省干了一辈子,从基层的会计官,一路做到大藏相。经手过的账目,比厅里任何人都多。日本的每一分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但即便是他。
此刻,捧着手中那份财政报告的手,也微微有些发紧。
报告是昨天晚上连夜赶出来的。数字,他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手心就出一层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各位同僚。
井上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寂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铁板上。
目前我国的外汇消耗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年初的预算预期。
他翻开报告。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今年一月,我国的黄金储备,为四百七十五吨。
他顿了顿。
截至本月十日,剩余,三百零九吨。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嘶 ——
文官列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武官列里,南次郎的眉头,皱了一下。
四百七十五吨,到三百零九吨。
十个月,少了一百六十六吨。
这是什么概念?
日本全国的黄金,挖地三尺,也就这么多了。这是日本的命根子。十个月,没了三分之一。
外汇方面。
井上继续说道。
年初,持有美金四千万,英镑九百万。
目前,剩余美金一千九百九十三万,英镑四百万。
纳尼?!
坐在文官列末席的一位内阁议员,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才十月,就锐减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美金四千万,剩不到两千万。英镑九百万,剩四百万。这才十个月。照这个速度,到明年,外汇就见底了。
井上没有看他。
他继续说道。
黄金净流出一百六十六吨,美金消耗超过两千万,英镑消耗五百万。
他抬起头。
其中绝大部分,是九月以来发生的。
九月。
所有人都知道,九月发生了什么。
九月,关东军在东北动手了。
一开始,东京是懵的。
军部的头头们,也是懵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支撑关东军在东北的军事行动,陆军省紧急调拨了大量军需物资。
弹药。
粮秣。
被服。
药品。
运输车辆。
每一样,都要花钱。
而且,是大量的钱。
更要命的是,国际社会,对日本的侵略行为,反应强烈。
国联,已经提出了谴责议案。
外国投资者,开始抛售日元资产。
资本外逃的速度,骤然加快。
有钱人,不傻。
他们知道,日本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事。日元,迟早要贬值。所以,趁现在还能换,赶紧把日元换成美金,换成英镑,换成黄金。
能换多少,换多少。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英国。
九月二十一日,英国宣布,放弃金本位。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东京的金融市场。
英镑,一夜之间,贬值百分之三十。
全球金融秩序,大乱。
日元,虽然仍挂在金本位上。
但市场,已经开始用脚投票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 ——
日本,会不会是下一个脱钩的国家?
一旦日元贬值的预期形成,持有日元的人,会疯狂兑换黄金和外币。而日本的黄金储备,就是在这样的挤兑中,飞速流失的。
老百姓排队去银行,用纸币换黄金。
商人把资产换成美金,汇到国外。
财阀把工厂抵押,换成英镑,转移资产。
人人都在跑。
谁跑慢了,谁就被套牢。
井上准之助,是金本位的坚定扞卫者。
他从去年年底就任大藏相以来,一直推行紧缩财政。削减开支,平衡预算,试图通过勒紧裤腰带,来维持日元的信用。
他跟陆军省,吵了无数次。
陆军要军费,他不给。
陆军要扩军,他不批。
陆军要在东北动手,他反对。
但陆军的军费开支,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他的紧缩政策,已经名存实亡。
外汇,还能挣回来。
井上的声音,低沉。
虽然艰难,但并非不可能。我们可以通过扩大出口、压缩进口,来逐步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
抬起头。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黄金 ——
黄金一旦流出,就不是那么容易回来的了。
厅内,一片沉默。
在座的人,虽然未必都懂金融。
但有一个基本常识,是清楚的。
黄金储备,是一个国家货币信用的基石。
金本位制度下,每一日元的背后,都有相应的黄金做担保。老百姓之所以愿意接受纸币,是因为他们相信,这张纸,随时可以兑换成等量的黄金。
如果黄金储备耗尽。
纸币,就成了无根之木。
随时可能变成废纸。
英国放弃金本位之后,英镑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信用货币。
什么是信用货币?
说穿了,就是一张纸。
你的国家强大,这张纸就值钱。
你的国家不行了,这张纸就是废纸。
而现在的英国 ——
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英镑在国际贸易中,仍然占据着重要地位。但谁都看得出来,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正在西沉。英镑的购买力,在持续走衰。一战前,一英镑能兑换的黄金,现在已经打了对折还多。
日本,如果步英国的后尘,放弃金本位。
日元,会怎样?
没有人敢深想。
大藏相。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武官列传来。
陆军大臣南次郎,站了起来。
南次郎,时年五十八岁。
剃着光头,脸型方阔,眉毛粗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四期毕业,从步兵联队长一路做到陆军大臣。骨子里,是个典型的陆军扩张派。
他站起来,先向裕仁的方向,微微躬身。
然后,转向井上准之助。
我国的财政状况,确实困难。
南次郎的声音洪亮,在大厅里回荡。
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话锋一转。
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民心,巩固国运。
关东军在满洲的行动,已经取得了决定性成果。张学良的东北军,不堪一击。
但目前,关东军的兵力,只有十余万。要彻底肃清满洲的抵抗力量,恢复帝国在满蒙的权益,兵力,远远不够。
他向前迈了半步。
语气加重。
陆军省提议,将关东军,扩编至二十万人。
同时,增加本年度临时军费预算,用于满洲的警备、基础设施建设和治安维持。
这笔投资,是必要的 ——
满洲的资源、土地和市场,将为帝国带来十倍、百倍的回报。
南次郎说完,没有坐下。
而是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向对面的海军大臣。
那意思很明显。
我陆军要扩军,要钱。
你们海军,有什么话说?
几乎是同时。
海军大臣安保清种,站了起来。
安保清种,五十七岁。
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他是海军兵学校第三十五期毕业,曾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海军内 对美英协调派 的代表人物。
但协调归协调。
在军费分配这件事上,他寸步不让。
陆军要扩军?
海军也要扩军。
钱就那么多,给了陆军,海军就少了。
陆军的提议,我不能同意。
安保清种的声音,带着一种贵族式的冷淡。
满洲的局势,已经势同水火。张学良的部队,已经与关东军全面对峙,并且东北军处于战略收缩状态。但是短期内,不会有大规模战事。
此时扩编关东军至二十万,是过度反应,是浪费国帑。
他转向天皇的方向,微微躬身。
陛下。
海军,才是当前最需要增加预算的军种。
山东的冯诺政权,正在快速扩张其海上力量。他们与美国、德国合资建造的造船厂,已经投产。预计明年,就能下水轻型巡洋舰。
如果我们不加快海军建设,一旦山东方面在黄海形成威胁,帝国的海上生命线,将受到直接挑战。
安保清种挺直腰板。
一字一句地说道。
海军,已经制定了对山东的作战计划。
以联合舰队现有兵力,加上陆航协同,预计三个月内,可以拿下山东,摧毁冯诺政权的工业基础,消除这个肘腋之患。
什么?!
武官列中,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
金谷范三,时年六十岁。
陆军士官学校第八期的老前辈,在陆军中资历极深。他身材不高,但气度沉稳,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分量极重。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
三个月?
金谷范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安保君。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把脑袋,落在家里了?
厅内,一片哗然。
文官列里,几个人忍不住, 笑出了声。
武官列里,陆军的人,个个面带冷笑。海军的人,个个脸色铁青。
你放肆!
安保清种的脸,涨得通红。
小胡子都在颤抖。
金谷君,你身为参谋总长,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狂妄?
金谷范三毫不退让。
三个月拿下山东?
你是给军舰装了轮子,还是给军舰装了翅膀?
他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安保清种。
山东的海岸线,有多长?
冯诺在青岛、烟台、威海,都修了岸防炮台。你知道那些炮台的口径,是多少吗?
你知道,他们从德国买了多少门克虏伯重炮吗?
安保清种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海军的情报,主要针对美国和英国。对山东这个新兴政权,他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不够。
金谷范三不等他反驳,继续说道。
山东,不是满洲。
张学良的东北军,是一群吸鸦片的废物,一触即溃。
但冯诺的部队,是什么?
是拿一千四百发实弹,喂出来的职业步兵。
你让海军陆战队去登陆,去啃这样的防线?
三个月?
我看,三十个月,都未必拿得下来!
你 ——
安保清种气得手指发抖。
金谷君,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冯诺,不过是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他的工业再强,能和大日本帝国相比吗?
能不能比,不是靠嘴说的。
金谷范三冷冷道。
你知道,冯诺的子弹月产量,是多少吗?
一千万发!
还是生产线半开的状态!
他的漆钢弹,一千五百发一箱,出厂价六十块日元。
我们的铜壳弹呢?同样一箱,成本是他的三倍以上!
你跟他打消耗战?
你拿什么跟他耗?
安保清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想反驳。
但他找不到话。
因为金谷范三说的,都是事实。
日本的铜壳弹,成本确实高。铜要进口,壳要冲压,工序复杂。山东的漆钢弹,用钢代替铜,刷一层漆,成本低得多。
而且,山东的工业产能,确实恐怖。
月产子弹一千万发。
这是什么概念?
日本全国的子弹月产量,也就这个数。
山东一个省,跟日本全国,打平了。
这还怎么打?
厅内,又陷入了沉默。
裕仁坐在高处,依然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从金谷范三身上,移到了安保清种身上。
又从安保清种身上,移到了南次郎身上。
最后,落在了井上准之助身上。
井上准之助,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财政报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