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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心如刀绞,如何下得了手?

“喏!”

白立抱拳应声,刚欲退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帐内。

“拜见将军!”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汉中侯……楚君到了!身边还跟着樊神医!”

蒙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汉中侯?

他对这位神秘人物的仰慕已久。

此番横扫河套,马刀等神兵利器居功至伟。

头曼单于暴毙,蒙恬心中隐约觉得与汉中侯脱不了干系。

此前因李信负伤,无暇细究。

没想到,楚君竟亲自现身于此?

掐指一算,李信出发不过四五天。

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咸阳赶到这里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这意味着,楚君一路未停歇,甚至未曾安眠。

李信刚回咸阳,他便马不停蹄赶往西北边陲。

这份情谊,这份义气……

蒙恬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急忙迎了出去。

……

……

大营深处。

营帐外,搬运声杂乱却有序。

楚君靠在车辕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连轴转的狂奔早已榨干了他的最后一丝力气。

这次侯府掏空了家底,三七产量不够,便混入了大量止血祛毒的辅药。

即便如此,侯府上下几百口奴仆没日没夜地赶制,才凑出这第一批物资。

接下来,各郡收购的药材、醋汁、烈酒、布匹,将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北。

为了抢时间,沿途战马累死十几匹。

楚君的大腿两侧垫了厚布,却依然被磨得血肉模糊,裤管黏在伤口上,撕心裂肺地疼。

但他一声没吭。

樊休指挥着士卒将物资转运至司伤营,余光瞥见那道虚弱的身影,眼眶微红。

这位汉中侯,其实是个残废——不会骑马。

当年为救扶苏夫人,他在咸阳城策马疾驰五十里,硬生生蹭掉一层皮。

如今近三千里路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名年轻卒子围在一旁,看着那个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男人,满脸不解。

“那就是侯爷?”

“听说侯爷根本不会骑马?”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樊休瞬间暴怒。

秦军将士皆知,汉中侯不擅骑射。

若论身份,李信等几位侯爷性命贵重,寻常庶民生死,始皇帝或许只会蹙眉。

但楚君不同。

只要侯君有一丝损伤,嬴政必降雷霆之怒。

他不骑马,嫌马车太慢;双腿磨烂,却从未抱怨半句。

为何?

只为让前线这些大秦锐士能多活一天!

你们竟敢在此非议救命恩人?

“放肆!”

一声低吼如惊雷炸响。

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卒子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低头跪伏。

谁不知道樊神医在军中地位仅次于蒙恬将军?

惹了他,比死还难受。

众人迅速让开一条道。

樊休走到楚君身前,声音发颤:

“你们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是来拿命换你们的命!”

“他不会骑马,本可坐马车安稳前行。”

“可他嫌慢。”

“老夫一路随行,看着他磨破皮肉都心疼不已。”

“他却咬牙坚持,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樊休喉头滚动,强忍哽咽:

“他跟我说,早到一刻,就能少几个家庭破碎。”

“那些偏远村落里的百姓,还能等到亲人归来。”

“而你们……”

四周死寂。

那些兵卒连头都不敢抬,脊背紧绷如弓弦。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将领,更是羞愤难当,“扑通”

一声双膝砸地,重重磕在硬土上。

“拖下去。”

蒙恬嗓音沉冷,字字如铁,“杖责一百,立威!”

“喏!”

行刑的军士应声而出,动作利落。

那两人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这顿板子,打得对!

若是打不疼,反倒显得他们心虚理亏。

此时,樊休上前一步,侧身拱手:“蒙将军。”

他在军中虽有声望,但官阶其实不高,更多是凭借本事服众。

蒙恬随意抬手示意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墙角。

那里蜷缩着一人,气息微弱,正是汉中侯楚君。

提起这个名字,蒙恬心头微震。

关于楚君的传闻,他听得不少。

此人与寻常权贵截然不同。

他不为私利,只为苍生。

汉中郡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全是这位侯爷一手操持出来的。

“狄道侯情况如何?”

蒙恬问。

“已经稳定了。”

樊休答得平静。

“稳定?!”

蒙恬瞳孔骤缩,满脸惊愕。

当初李信重伤濒死,只剩最后一口气。

以樊休的手段,能保住性命送回咸阳已是奇迹。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楚君出手干预了!

想到此处,蒙恬眼神彻底变了。

既然能救活李信,为何不能顺手搭把手,救救这些士卒?

念头通达,蒙恬不再犹豫。

他猛地挥袖,声音洪亮传遍全军:

“全体听令!”

“从此刻起,汉中侯之令,即为本帅之令!”

“凡敢抗命者,斩!”

军令如山倒。

如今三军统帅发话,谁敢违逆,就是找死。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归身体。

楚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柔软的兽皮床榻。

糟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

“侯爷。”

樊休在一旁垂首而立,姿态恭敬。

“我睡了多久?”

楚君问。

“不到一个时辰。”

“胡闹!”

楚君脚踩木屐站起,眉头紧锁,语气严厉:“为何不叫醒我?若是早一刻动手,便能多抢回几条性命!”

樊休低着头,眼眶微红,雾气缭绕。

不远处,白立等一众医官正屏息等待。

蒙恬也在一旁,心中震撼不已。

他曾不信世间真有如此奇术,如今彻底折服。

这份坦荡与仁慈,装不出来。

两天两夜,狂奔两千余里。

只为了救一群与他毫无瓜葛的士兵。

自今日起,谁若敢非议汉中侯半句,蒙恬定与之不死不休!

“大庶长蒙恬,拜见汉中侯。”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粗犷气息的男人,楚君微微一怔。

这就是蒙恬?

后世史书记载,他收复河套后封九原侯。

而此时,他还只是大庶长,爵位确实低于楚君的彻侯之位。

不过论实权,身为九卿之一的蒙恬,地位同样显赫。

权柄在手,便是底气。

手握三十万精锐铁骑,蒙恬在朝堂上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三分。

如今王翦、王贲两位老帅早已退隐山林,秦军中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寥寥无几。

楚君神色郑重,还礼道:“见过蒙将军。”

蒙恬眉头微蹙,语气急促:“眼下局势如火燎原,本侯无暇与将 茶论道,请随我来。”

蒙恬并未因这份冷落而动怒,反而对楚君的雷厉风行生出几分敬意。

“你们,皆是司伤营的医官?”

楚君目光扫过众人。

一人出列,抱拳:“在下白立。”

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樊休。”

“不必多礼。”

楚君抬手打断,“带路,去司伤营。”

大秦军制森严,司伤营专为战场伤员设立。

这里的医者,亦有爵位,亦计军功。

士卒杀敌立功,医者救人赎命。

救活一人,便是一分功劳。

乱世之中,医师品级虽低,却在军营内享有极高威望。

他们拥有 户籍,战时随军出征,如影随形。

……

踏入司伤营大门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人影绰绰,杂乱无章。

重伤员与轻伤员混杂在一起,毫无隔离措施。

伤口直接暴露在污浊空气中,随时可能感染溃烂。

更有甚者,因行动不便,竟直接在营帐内大小便。

排泄物与血腥味混合,发酵出刺鼻的恶臭。

楚君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环视四周,眼中满是嫌弃与审视。

问题触目惊心。

轻重伤者混居,交叉感染风险极大,轻伤极易恶化致死。

环境脏乱差到了极点,地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血污与 。

营帐密闭不透风,酷暑时节,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蒸笼。

即便没有病菌侵扰,这般高温闷湿,也足以热死人。

卫生!

后世医院为何总有消毒水味?因为洁净是救命的根本。

整洁有序,才是首要原则。

足足巡视了十几处营帐,情况大同小异。

楚君走出营门,贪婪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腹中饥饿难耐,但眼前的景象让他食不下咽。

“楚教授,意下如何?”

蒙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