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夜起,火船顺流而下。
萧铣把这三分险,亲手放出来了。
四十条火船,满载苇草硫磺桐油,乘着东南风,从上游直扑隋军水阵。火头起来的时候,半条江都红了——先是船头的引火物着了,风一卷,火舌舔上桅杆,四十条船变成四十条火龙,顺流而下,快得惊人。
梁军旗舰上,文士弘放声大笑。他等这一刻等了半夜——风,是他赌的;火,是他放的;隋军水阵扎在湾口,进深不足,火船一冲,神仙也躲不开。
笑到一半,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下游那片该乱成一锅粥的隋军水阵,没乱。各舰的灯笼一排排升上桅顶,红绿分明,号令一丝不乱——那阵形非但没散,反倒从中裂开一条水道,把湾口让了出来。
让出来做什么?文士弘的冷汗下来了。
上游的隋军哨船打出警号的同一刻,中军座船上,杨广披衣立于船头,看着那一线火光压下来,只问了一句:
“火障,就位了么?”
“昨夜已布定。”沈落雁立在他身侧,“桩阵挂链,轮桨船待命,水龙队上舷。”
四十条火船冲到湾口外三里,一头撞上了那道空船火障——泊在窄汊的空船载着硫磺苇草,铁锚定位,梁军的火船撞上去,桅杆别着桅杆,船帮挤着船帮,火在障上烧成一团,烧得铁锚链都红了。火障与主阵之间隔着三里水面,东南风再急,火头也只会往下游扑——下游,是梁军自己压上来的船。
火障队的领队是那个漕帮刺头出身的队正——三个月前跟教官比操舟比输了的那位。他立在最末一条障船后面的小艇上,看着四十条火龙撞进自家阵里,咧开嘴乐了:“来得好!道爷给你们备的席面,热乎!”
火烧到最烈的时候,他带人砍断最后一道连索,小艇钻进侧汊,一桨不回头。身后那条火障,烧成了一堵横在江心的火墙。
几条漏网的火船绕过火障,轮桨快船迎上去。这是今夜最险的活计:长钩搭住火船的船舷,十几条胳膊踏着轮桨,硬拖着火船调头。火星子雨一样往船上掉,水兵们把湿幔顶在头上,拖一程,换人,再拖一程——硬是把火船拖进了侧汊的浅滩,看着它们在泥滩上烧到塌架。
何石头拖的是最后一条。火船的桅杆倒下来,砸在他船尾,他连人带船扎进浅滩的泥里,爬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的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截长钩。同船的老兵骂他不要命,他吐掉嘴里的泥:“钩是队里的。丢了要赔。”
水龙队的水龙和湿幔压住近舷的火苗,一整夜,隋军水阵无一舰着。
火船烧空,烧红了半江。
江两岸的村落里,百姓披着衣裳站在堤上看了半夜。有老者后来跟人讲古:活了大辈子,头一回看见江着火——火在江心烧,烧不到岸,也烧不到隋军的船,“人家那船队,立在火光边上,齐齐整整,纹丝不动”。
这半江的火光,把一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文士弘压上来准备趁火打劫的主力船队,两百多艘,船船的位置,都在火光里亮着。
中军座船上,杨广盯着那一片被火光点亮的船影,忽然笑了。
“传令。”他说,“全军——借火光,反冲锋。”
这道令后来写进了水师的操典。操典里的原话是:敌以火照我,我以火照敌;火光所至,即我锋镝所至。
六艘五牙大舰借着火光压上去,拍竿齐下。贺若敦立在首舰的令台上,红旗起落,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在江面上滚——火光里,梁军的船影有多大,拍竿的目标就有多准。一艘梁军楼船连挨三竿,船身从中间折断,半截立在水里,半截沉下去,满船的兵跳进江里,扑腾着往两岸游。
轮桨快船在火光的缝隙里穿插,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是他们自己的家——这些江淮水面上长大的兵,闭着眼睛都摸得清水道。哪条船在乱,哪条船在降,哪条船的舵位上没人了,快船贴着船帮一过就看清,看清了就喊:“降的落帆!落的免死!”
落帆的船一条接一条。落到后半夜,江面上的萧字旗,稀了。
梁军崩了。
前半夜还等着看隋军烧营的文士弘,后半夜砍断了旗舰的锚链,弃舰而逃。逃的时候他没忘了带东西——两个小箱子,一箱金珠,一箱他这三个月收上来的各舰“孝敬”。
他换乘的快船还没划出三里,就被一队倒戈的江淮水卒迎面截住——带队的正是石牌湾降过来的那个把总,见了文士弘,咧嘴一笑:
“都督,江上的路,俺们比您熟。”
文士弘还想摆官威:“本督乃梁王妻弟!尔等反贼——”
把总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那两箱“孝敬”倒进了江里:“妻弟?俺们董将军的血,你拿妻弟两个字抵?”
江面上一阵水花。文士弘看着沉下去的金珠,心疼得直抽抽,一个字也不敢再喊。
一夜鏖战,天明收兵。三百楼船,折损过半,剩下的逃散上游。清江口一役,萧铣水师尽丧——长江自荆门以下,再无萧字旗。
收兵的时候,贺若敦被人从首舰上搀下来。老爷子站了一夜,两条腿肿得下不了跳板,嘴里还念叨:“这一夜拍的竿,比老奴前半生拍的总和还多。”杨广亲自到跳板边接他,他挣开护军,自己走下去,落地第一句话是:“陛下,老奴的师父要是还活着——今夜该他站这令台。”
杨广说:“他看见了。”
老爷子愣了愣,冲着满江的晨光,抱拳,深深作了个揖。
文士弘被押进中军座船的时候,还在嘴硬。他梗着脖子,冲着满帐的隋将喊:“梁王援军旦夕即至!尔等——”
帐中诸将哄堂大笑。程咬金毛遂自荐要替他“醒醒脑子”,被杨广摆手拦住。
“援军?”杨广问他,“朕问你——你的三百楼船现在何处?你的九千水军现在何处?江陵城里,还有第二支水师么?”
文士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旦夕即至的不是援军。”杨广说,“是朕。”
“放你回去。”杨广说。
文士弘愣住了。帐里的笑声也停了。
“替朕给萧铣带句话。”杨广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的水师,朕收下了;你的人心——朕也要收。”
文士弘被押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这个在旗舰上发令斩过逃卒的都督,走出帐门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望见杨广已经转过身去看舆图了——人家从头到尾,没拿他当一盘菜。
天明之后,江面上的事还没完。隋军的快船在江上来回走了一整天,收殓浮尸,不分敌我,一律裹尸登记,葬在清江口南岸的坡地上。坟前立了块木牌,牌上不分隋梁,只刻四个字:溺者之墓。
两岸的百姓隔岸看着。有老人跪在滩头,朝着那片新坟磕了个头——昨夜沉在江里的,有他的儿子。
当夜,沈落雁在推演舱里点验战果。梁军降船一百二十余艘,降卒九千,船只的整编册、粮册、器械册,一本一本码在案上。她点验到三更,把那份“三分险”的草纸从案底取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十月十三夜,险至,策应,险化为胜。”
写完,她把这张纸烧在了灯上。纸灰落进铜盆,她望着那点火光,忽然明白了昨夜那句“该咱们顺风了”——风从来不分敌我,分的是谁的船,先备好了帆。
舱门轻响,杨广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搁在她案角:“烧什么呢?”
“烧个旧账。”她说。
“旧账烧了,新功呢?”杨广把一份拟好的军令推过来——擢沈落雁总领随军机宜,参赞水陆诸军,“明儿宣读。这一仗,老将们服的,朕也服。”
军令的草稿边上,还有一行批注,是他亲笔:此策三分险在先,破险在后——功当在诸将之上。
她捧着那份军令看了半晌,忽然问:“陛下,臣妾的功册上,能添一句么?”
“添什么?”
“添——此功,始于一张压了三天的草纸。”
杨广大笑。笑声传出尾舱,守夜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军师舱里的灯,今夜又亮得晚了——可这一回,满船的人都觉得这灯亮得踏实。
败军逃回江陵。当夜,江陵城里的粮价,一夜翻了三倍。粮行的门板还没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队伍里有人在低声念一份绢上抄的东西,念着念着,排队的人越围越多。
念的是檄文。念到“郡县自归者,官吏照旧”那一句,队伍里不知谁接了下一句:“军士来投者,同饷。”再接一句的,是个挑水的老丈:“百姓安居者——免赋一年。”
三条路,满街的人会背。
典署的线人把这个细节写进了线报,末尾添了一行:江陵的粮价还会涨,可江陵的人心,陛下已经收走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