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是开春补进九连的传令兵，十六岁，人瘦，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来连部报到那天，陈怀明正在写训练计划。顺子站在门口，敬了个礼，脆生生地喊：“报告连长，新兵顺子报到！”
陈怀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六。”
“哪儿人？”
“垫江的。”顺子说，“家里穷，吃不上饭，我爹让我出来找活路。我听说九连连长好，练兵管饭，我就来了。”
“谁跟你说九连连长好？”
“路上听人说的。”顺子咧嘴笑，“说九连的连长，不抢百姓，还教兵认字。我寻思，这样的队伍，跟着不吃亏。”
陈怀明没接这话，问：“你跑得快？”
“快！”顺子眼睛一亮，“我打小放牛，满山跑，村里的狗都撵不上我。”
“那行。”陈怀明说，“往后，你就是连部的传令兵。送信、传令、跑腿。记住了，传令兵的腿，就是连长的眼睛。你跑不到，命令就到不了。”
顺子挺起胸：“连长放心，我跑得快！”
头一回送令，顺子就出了岔子。
那天，陈怀明让顺子去二排传令：“跟二排长说，下午的射击训练，改到靶场东头。”顺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可到了二排，他话传岔了：“连长说，下午的射击训练，改到靶场东头……不对，改到西头！”
二排长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是东头还是西头？”
“东……西……”顺子急得抓脑袋，“连长说的是……我记不清了！”
二排长没法，亲自跑了一趟连部，问清楚，才知道是东头。等二排赶到靶场东头，太阳都偏西了，一下午，就练了个尾巴。
陈怀明把顺子叫来，没骂他。他问：“你跑得快不快？”
“快。”顺子低着头。
“传令兵，光跑得快，没用。”陈怀明说，“你得把话记准了。今儿这事，要是打仗，二排晚到一刻钟，阵地上，就要多死几个人。”
顺子的脸，白了。
“我教你三条。”陈怀明说，“第一，接令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听完，在心里念一遍。第二，送令的路上，走一步，念一遍，念到地方，一个字不差。第三，到了地方，先把令复述一遍，让接收的人点头了，你再走。”
“复……复述？”顺子问。
“就是把我教你的话，原样说一遍。”陈怀明说，“他说‘知道了’，你才完成任务。他要是说‘不对’，你就得跑回来问。”
顺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连长，我记性不好，怕记不住。”
“记不住，就练。”陈怀明从桌上撕了张纸，写了几行字，“这是一道令：今夜戌时，全连集合，操场点名。你现在出发，去三排，把这道令传了。一路上，心里念着，一个字不许错。”
顺子接过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揣进怀里，敬了个礼，跑了。
这一回，顺子没敢大意。他一边跑，一边小声念：“今夜戌时，全连集合，操场点名。今夜戌时……”念到三排，他把令复述了一遍。三排长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顺子还不放心：“排长，您再说一遍？”
“今夜戌时，全连集合，操场点名。”三排长笑了，“没错吧？”
“没错！”顺子这才松了口气，敬了个礼，跑了。
从那天起，顺子传令，再也没有传岔过。他不光记令，还学着认字。每次送完令，他都缠着陈怀明教他两个新字。他说：“连长，我得多认几个字。往后传令，我就不用背纸了，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陈怀明笑了：“行，一天两个字，多了不许。记牢了，比记多强。”
顺子嘿嘿笑着，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幺娃看见了，也凑过来，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写“顺”，一个写“幺”，写了满地的字。
有一回，顺子送令到团部，在大门口撞见苟应才。苟应才上下打量他，说：“九连的传令兵？你一个毛头小子，跑什么腿？”顺子敬了个礼，不卑不亢：“回长官，连长让我送令，我送到，就走。”苟应才哼了一声，让到一边。顺子把令送到，原路跑回来，心里直打鼓，可步子没乱。回到连部，他跟陈怀明说了。陈怀明说：“你做得对。见谁，都先把礼行到，把话说到，人家挑不出你的理，你就站得住。”顺子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有一回，陈怀明故意考他。顺子送完令回来，陈怀明说：“顺子，你把今儿送的令，再说一遍。”
顺子站直了，一字一句：“回连长，今儿送的是：明天卯时，全连出操，带实弹，靶场射击。”
陈怀明点了点头：“一个字不差。往后，就这么传。”
顺子受了夸奖，跑起来，腿都轻快了几分。
军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顺子跑腿，幺娃抄名册，赵四娃带刺杀，常五管射击，老班长看大局。九连这一百来号人，慢慢地，有了家的样子。日子虽然苦，可人心齐了，苦里头，也带着点甜。
有一天，顺子送完令回来，跟陈怀明说：“连长，我今天路过四连，听见有人说咱九连的坏话。”
“说啥？”
“说咱九连，是花架子，练得好看，真上了战场，不顶用。”顺子愤愤地说，“连长，他们凭啥这么说？”
陈怀明没生气，反倒笑了：“他们说他们的。花架子不花架子，上了战场才知道。到时候，枪一响，谁是真功夫，谁心里没底，自己清楚。”
顺子若有所思，又忽然挺起胸：“连长，反正我相信你！咱九连，准行！”
陈怀明看着顺子跑远的背影，心里想：这娃子，跟幺娃一样，都是好苗子。乱世里，把他们带好，比啥都强。
他回屋，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顺子，传令兵，腿快，心细。往后传令的事，可以放心交给他。灯下，他合上本子，想着明早的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