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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练上了正轨,暗处的箭,也来了。

先是一个兵,跑到营部,告常五的状,说常五练队列,打人。陈怀明把常五叫来问,常五说:“营长,我没打他。他走队列,顺拐,我让他重走,他不服,骂我。我就让他多走了十圈。”

陈怀明又把那兵叫来。那兵支支吾吾,说:“营长,我不是告常排长打人。我是……我是想请假。家里捎信来,说我娘病了。”

陈怀明看着他,说:“你娘病了,你该请假。可你不该编瞎话,告常五的状。谁教你的?”

那兵的脸,涨红了,低着头,半天,才说:“是……是有人跟我说,营长刚上任,见不得底下人闹。我要是告一状,就能准我假,还能多领半个月饷。”

“谁跟你说的?”

“我不认识。”那兵说,“就昨晚,营房外头,有个人,黑灯瞎火的,跟我说的。说完,就走了。”

陈怀明没有追问。他准了那兵的假,又让何医官,给那兵开了几副药。那兵千恩万谢地走了。可陈怀明心里,清楚得很:有人,在往他这锅粥里,下蛆了。

苟连长那边,也动了。他手底下一个班长,姓谭的,夜里跑到三连营房,跟几个老兵嘀咕:“你们营长,是黄埔回来的,瞧不上咱川军的老兵。他说了,三连的老兵,一个个,都要换掉,换上他九连的人。”

这话,传到陈怀明耳朵里。他没有急着去跟谭班长对质。他让顺子,盯着谭班长,看他还往哪儿跑。

顺子盯了两天,回来说:“营长,谭班长,昨儿夜里,又去了四连。跟四连的兵,也说了同样的话。末了,他还去了团部,找了一趟苟副官。”

“苟副官?”

“嗯。”顺子说,“他在苟副官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陈怀明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声张,把这事,记在了本子上。

没过几天,又有动静。团部传话下来,说有人递了状子,告三营营长陈怀明,克扣军饷,虐待士兵,还说他把九连的兵,都提拔成了排长,是“任人唯亲”。

状子递到团长手里。团长把陈怀明叫去,把状子递给他看:“陈怀明,你看看这个。”

陈怀明接过来,看了一遍,笑了:“团长,这状子,写得好。可有一点,写错了。”

“哪一点?”

“克扣军饷。”陈怀明说,“我到任这一个月,三营的饷,我是按人头发的。哪个兵,领了多少,都有账。团长要查,我这就把发饷的底账,送过来。”

“虐待士兵呢?”

“我让兵跑圈,算不算虐待?”陈怀明说,“要是算,那九连的兵,都该告我了。可九连的兵,没一个人告我。为啥?因为他们晓得,我让他们多跑一圈,是让他们,多活一天。”

团长看了他半天,说:“状子,我压下了。可陈怀明,你要知道:这状子,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查账来的。你查账,动了人家的饭碗。人家,就要先下手。”

“团长,我晓得。”

“你打算咋办?”

“我不急。”陈怀明说,“他们递状子,是怕我动他们。可他们越怕,越说明,账上,有事。我先把操练稳住,把人心稳住。账的事,等操练见了成效,我再动。”

团长点了点头,说:“行。你自己,把握分寸。”

出了团部,陈怀明走在回营的路上。春天的风,吹着路边的柳树。他想着那些暗处的箭,想着沈调查员的话,想着军长的话,想着苟连长、吴连长、郑管事那些人的脸。

夜里,他去找了一趟老班长。老班长蹲在营房门口,抽着旱烟,听他说完这些事,磕了磕烟灰,说:“小陈,你记住:这队伍上,最不怕的,是明枪;最怕的,是暗箭。明枪,你能躲;暗箭,你看不见。”

“宋叔,那我该咋办?”

“你啥也别办。”老班长说,“你就照常练你的兵,照常查你的账。他们递状子,你接住;他们放暗箭,你躲开。等他们把招都使完了,你就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那要是,他们一直使呢?”

“那就一直躲。”老班长说,“躲,不是怕。是等。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你刀底下。”

陈怀明点了点头,心里,亮堂了些。

他忽然想起周师爷的话:小陈,你这个人,太干净。干净,是好事,也是毛病。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加快了步子。他知道,前头的路,还长。他不能,先让自己,乱了阵脚。

回到营部,他铺开纸,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一件,记了下来。记到最后,他写了四个字:稳、准、狠、缓。

稳,是稳住操练;准,是查账要准;狠,是该办的人,要办;缓,是不能急,一步步来。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他亲自去三连,带了三天操。第一天,三连的兵,走队列,还稀稀拉拉的。他没有骂人,就走在队伍前头,自己先走。走了一遍,又走一遍。走到第三天,三连的兵,步子,慢慢齐了。

苟连长站在操场边,看着,没说话。散了操,他走过来,说:“陈营长,你这三天,把三连的兵,走顺了。我服你这一手。可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兵,顺了;人心,还没顺。你往后,多往三连走走。光靠操练,收不了人心。”

“苟连长,你这话,我记下了。”陈怀明说,“往后,我不光带操,我还得,把弟兄们的心,也带热了。”

苟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陈怀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周师爷的另一句话:这队伍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永远的利害。苟连长今天服了他一手,是看在军长的面子上。可要是哪一天,他的利害,跟陈怀明冲突了,这一手交情,怕是,也顶不上用。

他在心里,把这层,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