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团部就来了命令。
三营,编入作战序列。接防大场方向,一片阵地。
陈怀明带着队伍,出了镇子,往东走。走了两个钟头,前方,出现了工事。黑黢黢的壕沟,一道一道,横在田野里。壕沟上头,拉着铁丝网。网子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风一吹,晃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军装。破军装,挂铁丝网上,被风扯得稀烂,一掀一掀的。
壕沟里,有人。是一队撤下来的兵。
他们穿着黄绿色的军装,比川军的整齐。帽子上,戴着青天白日徽。可那些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皱巴巴的,沾着泥,沾着土。有的,胳膊上吊着绷带;有的,拄着枪,当拐棍使。他们的眼神,空空的,看着前方,谁也不说话。
“换防的到了。”一个军官,从壕沟里爬出来。他满脸是土,声音,沙哑得厉害,“三营?”
“是。”陈怀明说,“二十军,三营。”
那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他看见川军的草鞋,看见川军的老套筒,看见那些娃娃脸,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阵地,在这儿。”他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一段壕沟,“往前,那片开阔地,是你们的前沿。对面,那片林子,日军的阵地。中间,隔着一道河汊。你们守正面,左翼,是友军。右翼,一直通到那边的高地,归你们看着。”
陈怀明,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弹药,工事,都在壕里。”那军官说,“你们自己看。我们,撤了。”
他收了地图,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看陈怀明,又看了看那些草鞋兵,忽然,说了一句:
“这阵地,昨儿,刚没了一个连。”
他说完,没再回头。带着他的人,走了。
壕沟里,安静下来。
幺娃,蹲在壕沟边,忽然,看见壕沿上,搁着一只钢盔。钢盔,是旧的,磕了一个瘪。里头,还垫着一块布。布上,洇着暗红的印子。幺娃,伸手,要去拿。老班长,拦住他:“别动。那是前头那连,留下的。”幺娃,缩回手:“他们,不带走了?”老班长,把那钢盔,捡起来,搁在壕沟里头:“人没了,东西,还在这儿。搁着吧。说不定,往后,咱还能用上。”
兵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军官的背影,看着他带着的那支队伍,一个接一个,从壕沟里走出去,往西走。没有一个人,回头。
“一个连?”幺娃小声问,“啥叫,没了一个连?”
没有人回答他。
陈怀明,站在壕沟边上,看着阵地。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弹坑,有焦土,有半截树桩。再往前,是一道河汊。河汊对岸,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林子里,静悄悄的,像没人。
可他知道,林子里,有人。有很多人。
他想起那军官的话:这阵地,昨儿,刚没了一个连。
他把那五个字,咽进肚里。东方绞肉机。这五个字,他前世在书上看过。如今,他站在绞肉机的边上。脚下,就是刀口。
“老班长,”他说,“带人,检查工事。吴连长,苟连长,跟我来。”
吴连长应了一声。苟连长,慢了一步。他看着前方的阵地,看着那些弹坑,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层。
“营长,”苟连长说,“这阵地,修得,不像样子。壕沟,太浅。掩体,没有顶。铁丝网,全是破的。”
“所以,咱们得修。”陈怀明说,“阵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阵地在人手里,才能活。”
苟连长,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壕沟里的土。土,是新的,带着焦味。
“这土,”他说,“昨儿,刚翻过。”
“翻过,就对了。”陈怀明说,“死人翻的,活人接着翻。翻到咱手里,就不能再让对面,翻回去。”
苟连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当年整编那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还跟他争过三连的编制。那时候,他不服。他觉着,一个娃娃,懂什么带兵。可这一路出川,走到这儿,他看见这个娃娃,是怎么对兵的。老班长的伤,他背过。幺娃的鞋,他让过。粮,他先紧着兵吃。
“行。”苟连长说,“你说咋修,我咋修。”
陈怀明,点了点头。
他带着苟连长、吴连长,沿着壕沟,一段一段地走。走到哪儿,指到哪儿:这儿,加一个射击位;那儿,挖一条交通壕;掩体,要加顶,加两层土。一边走,一边说。老班长跟在后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营长,”吴连长问,“对面,会来打吗?”
“会。”陈怀明说,“早晚的事。”
“啥时候?”
“不知道。”陈怀明说,“可咱们,得先让他们知道,这片阵地,换了主了。”
吴连长,愣了愣,然后,笑了:“营长,你这口气,倒是硬。”
“口气硬不硬,不顶用。”陈怀明说,“枪硬,才顶用。都给我记着:从今儿起,这片阵地,是咱们的。对面要拿,得拿命来换。”
兵们,散开了,挖土的挖土,加固的加固。幺娃,抱着一捆铁丝,跑前跑后,脸上,汗津津的。
天黑下来,兵们,歇了工。陈怀明,端着碗,蹲在苟连长旁边。苟连长,正蹲在壕沟沿上,望着前方,出神。“苟连长,”陈怀明,说,“想啥呢?”苟连长,没回头:“想,明儿,对面会不会来。”陈怀明,说:“来就来。咱接着。”苟连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营长,你说,咱能守住不?”“守得住守不住,”陈怀明,说,“都得守。守到,守不动那天为止。”“那,”苟连长,端起碗,“就守。”
陈怀明,站在壕沟边上,看着前方那片黑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
可他仿佛能听见,那边的炮口,正在,缓缓地,对准这里。
他低下头,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大场。这两个字,他前世,在书上看过太多次。
“守得住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