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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到第三天,陈怀明,做了个决定。

“夜里,我去摸一把。”他把赵四娃、吴栓子,还有两个胆大心细的兵,叫到掩体里,说,“对面林子边上,有个哨位。白天,我看清了,就两个人。咱们夜里摸过去,缴枪,抓人。”

“抓人?”吴栓子,眼睛一亮,“抓活的?”

“抓活的。”陈怀明说,“活的,比死的有用。活的能问话,能换情报,能涨士气。”

“营长,”赵四娃,压低声音,“这事儿,我拿手。袍哥里头,夜路,我走得最多。”

“我知道。”陈怀明说,“所以,你打头。我跟在你后头。记住,摸过去,先放倒哨兵。能不放枪,就不放枪。枪一响,就不好玩了。”

“晓得。”赵四娃说,“我拿刀。一刀,一个准。”

“别杀人。”陈怀明说,“能绑,就绑。咱们要活的。”

夜里,月亮,被云遮着。阵地上,黑黢黢的。对面的林子,更黑。

出发以前,幺娃,跑过来,抓住陈怀明的袖子:“营长,我也去!”陈怀明,把他手,掰开:“你去啥?你岁数小,没摸过夜路。留下,看家。阵地上的动静,你替我,看着。”幺娃,还想说话。赵四娃,在旁边,补了一句:“幺娃,听营长的。夜路,不是谁都走得。走不好,就是给对面,送人头。”幺娃,噘着嘴,不吭声了。

五个人,从壕沟里,翻出去。贴着地皮,一点一点,往前爬。爬过开阔地,爬到河汊边。水,浅,凉。他们,蹚着水,过去。水声,很小,被风,盖住了。

林子边上,有一个草棚子。棚子前头,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靠着树,抱着枪,打盹。一个,来回,踱着步。

赵四娃,贴着地,爬在最前头。他爬到一棵树后头,停住。他回过头,冲陈怀明,打了个手势:两个。一个睡了,一个醒着。

陈怀明,回了个手势:先放睡的。醒的,我来。

赵四娃,点了点头。他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向那个靠树打盹的人影。

到了近前,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那人,猛地,挣了一下,就软了。赵四娃,把他拖到树后,三下两下,捆了。

与此同时,陈怀明,扑向那个踱步的。那人,刚觉出不对,回头,陈怀明,已经到了跟前。他一把,掐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后脑上,一磕。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陈怀明,一把,扶住他,没让他出声。

“成了。”他压低声音,“撤。”

吴栓子和那两个兵,钻进货棚子里。货棚里,还有一个人,睡得正死。他们,把他连人带被子,卷起来,扛了。

缴了三条枪,一箱子弹,抓了三个人。

那三条枪,有一条,是新的,枪托上,还有一股子木香味。兵们,传着看。吴栓子,端起来,掂了掂:“好枪。比咱的老套筒,强多了。”陈怀明,说:“枪,留着。子弹,是六五的,跟咱的枪,对不上。可跟这新枪,对得上。往后,谁用这枪,谁记着:这枪,是夜里,拿命换来的。”

五个人,又蹚着水,爬了回来。爬回壕沟,兵们,围上来,眼睛,都直了。

“逮着了?”常五问,“真逮着了?”

“逮着了。”赵四娃,把绳子一拽,三个人影,扑通扑通,跪在地上,“三个。”

“好家伙!”常五,搓着手,“营长,你这手,绝了!兵不血刃,逮仨活的!”

“别嚷嚷。”陈怀明说,“把人,送到团部去。路上,别让他们跑了。枪,留下。子弹,分下去。”

兵们,围着那三个俘虏,看稀奇。有人,伸手,戳了一下其中一个的脸。那人,缩了一下,脖子,往后一缩。

“就这?”赖三说,“我还当,多凶呢。”

“凶的,在阵地上。”陈怀明说,“逮住的,是活的。活的,才值钱。”

天亮前,俘虏,送到了团部。团部的人,又惊又喜。一个传令兵,跑回来,说:“陈营长,团长说了,抓得好!三个人,里头有一个,还是个小队长!能问出不少东西来!”

兵们,听了,都兴奋起来。一上午,壕沟里,都在说这事儿。

“营长,”幺娃,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咱啥时候,再去摸一回?”

“摸一回,够了。”陈怀明说,“对面,不是傻子。吃一回亏,就长一回了。再去,人家就等着咱了。”

“那,咱就不去了?”

“不去了。”陈怀明说,“见好就收。往后,他们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这就够了。”

他蹲在壕沟沿上,看着对面那片林子。林子,还是静悄悄的。可他总觉得,林子里的眼睛,今天,少了些神气。

晌午,团部,又来了人。那人,看了那三条枪,又看了那三个俘虏,说:“陈营长,团长说了,这三个人,能问出不少东西。你这一摸,摸得好。往后,团里,记你一功。”陈怀明,敬了个礼,没多话。

“老班长,”他说,“你说,这一摸,对面,会不会恼了,来报复?”

“会。”老班长,磕了磕烟杆,“可恼归恼,来之前,他们得先掂量掂量。这一片,是谁的地。这就叫,士气。”

陈怀明,点了点头。

傍晚,他查完哨,蹲在掩体里,把缴来的子弹,一颗一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营长,”赵四娃,蹲在门口,“咱袍哥里头,有句话,叫‘夜路走多了,总能碰见鬼’。营长,你就不怕,碰见鬼?”

“怕。”陈怀明说,“可我更怕,天亮以后,对面那门炮,把咱的阵地,犁一遍。”

赵四娃,愣了愣,笑了:“营长,你这人,算账,算得清。”

“打仗,就得会算账。”陈怀明说,“命,是算出来的。不是愣出来的。”

夜里,阵地上,安静了。对面的林子里,这一夜,再没有火光,再没有人影。

兵们说,这一夜,对面,怕是在躲着,数自己少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