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陈怀明从掩体里出来,把枪往肩上挎了挎,往阵地上走。
月亮叫云遮了半边,阵地上一片黑。风从河汊那边灌过来,带着水腥气,也带着火药味。白天打了一天,这会儿,前头总算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先走到一班的壕沟。壕沟里,兵们靠着土壁,抱着枪,歪歪倒倒地睡。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睡梦里喊了一声娘,又没了声。他弯着腰,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五,数完了。十五个人,出去放哨的四个,一个不差。
他直起腰,又往机枪阵地走。刘四喜还没睡,蹲在机枪后头,把枪身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那铁家伙在夜里反着一点亮。他走过去,蹲下,低声问:“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刘四喜说,“营长,白天那炮,落得近。我老觉着,明儿一早,还得有一场。”
“那就把精神养足。”陈怀明说,“枪擦亮了,人也得歇够。你去睡,我替你盯一会儿。”
刘四喜没动。他摸了摸怀里的衣裳口袋,那里头,有一封信,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那是出川路上,在船上,刘四喜求他代笔,给他爹写下的。后来,刘四喜跟着幺娃认了几个字,又自己添了几笔。他揣着,一直没寄出去。不是没工夫,是想着,等打了胜仗,自己亲手带回去。
“信,还在怀里?”陈怀明问。
“在。”刘四喜说,“营长,你放心吧。这信,我揣着,比揣命还金贵。”
陈怀明没再说话。他拍了拍刘四喜的肩,又往前面走。
前沿的观察哨,是老班长蹲着。老班长没睡,靠在土堆上,叼着烟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听见脚步,他也没回头,就着声音说:“是小陈吧。”
“是我。”陈怀明蹲下来,接过老班长递来的烟杆,就着火星,抽了一口,“前头有啥动静没有?”
“没有。”老班长说,“河那头的鬼子,白天闹腾了一天,晚上也消停了。我看他们,是在养精神。明儿,怕是要来真的。”
“来真的,就接着。”陈怀明说。
老班长抽了一口烟,半天,说:“小陈,我算过了。咱三营,从出川到现在,减员两成多。大场那边,还没打呢。”
陈怀明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出川的时候,三营满编,几百号人。一路上,病倒的,掉队的,补进来的,有来有去。到了这阵地上,头一仗,就折了不少。他天天数人头,数的,不是数字,是一条条命。
“我心里有数。”他说,“宋叔,你看着前头,我去那边转转。”
他站起来,沿着交通壕,又走了一段。这一段壕沟,是白天新挖的,土还是湿的。他走到壕沟的尽头,站住,往河那面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知道,那一片黑里头,藏着人,藏着炮,藏着一场还没来的大仗。
走过二班的壕沟,他听见有人在打呼噜。他顺着声音摸过去,是赖三。赖三抱着枪,靠在土壁上,头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陈怀明蹲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赖三,醒醒。”赖三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是他,赶紧坐直:“营长,我,我没睡。” “睡到打呼噜了,还没睡?”陈怀明说。 赖三嘿嘿一笑,抹了把嘴:“营长,我盯着呢。前头那河水一响,我都能听见。” 陈怀明没戳穿他。他看了看赖三的黑眼圈,说:“下半夜,叫常五来替你。你回去,睡两个钟头。” “营长,我不困。” “这是令。”陈怀明说,“去睡。天亮还有仗打,你这样的,上了阵地,就是给鬼子送靶子。” 赖三应了一声,抱着枪,猫着腰,往掩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营长,你也得睡啊。你眼睛,都红了。” 陈怀明没有应他。他站在壕沟里,听着赖三的脚步走远,才又接着往前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一个穿着救护队军装的姑娘,左肩上绑着绷带,一双眼睛,亮得像井水。那是苏晚晴。她在阵地上待了两天,伤没好利索就走了。临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多谢营长救命。他当时没多想,可这会儿,这影子,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影子甩开。这个时候,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枪托往地上杵了杵,让自己醒醒神。
天边,泛了一丝白。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机枪阵地,刘四喜已经靠着掩体睡着了,怀里,还搂着那挺机枪。他弯腰,把滑下来的军毯,往刘四喜身上掖了掖。
回到掩体门口,天已经蒙蒙亮。
走回营部掩体,他先到伙房那边看了一眼。炊事班的兵,已经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那兵的脸。陈怀明说:“水烧开,先灌满水壶。今儿的仗,还不知道打到啥时候。”那兵应了一声。他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掩体走。阵地上,响起第一声咳嗽。有人醒了,窸窸窣窣地动。他站在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烧着一片暗红。那不是朝霞。那是大场方向,夜里落下的火,还没灭。
他走进掩体,坐下来,把名册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记了一笔:今夜,无战事。兵,一个不少。
合上名册,他靠着土壁,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觉,睡不长。他也知道,天亮以后,那片烧红的天底下,有的是仗要打。
他闭着眼,耳朵里,是阵地上的声音。换哨的脚步声,兵们起身的动静,远处,一声鸡叫。那声鸡叫,让他愣了一下。他想,这阵地上,连鸡都还没走绝。
他翻了个身,把名册压在胸口,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浅。可到底,还是睡了一会儿。
天,亮了。
他听着阵地上,脚步声多起来,兵们开始起身。他睁开眼,坐起来,把名册又压了压,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