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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阵地前头,落了一阵炮弹。

那是日军在打炮,像往常一样,入夜先轰一阵,再消停。炮一停,阵地上,就是一片死寂。陈怀明蹲在指挥所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把各连剩下的班长,叫来。”

班长们来了,蹲了一屋子。陈怀明把马灯拧小,就着一线光,说:“我打算,夜里摸出去,把前头那段高地,夺回来。”

没有人说话。打了一整天,谁都明白,那高地,白天丢了,晚上夺回来,天亮再丢,这一套,谁都知道。可谁也没想到,营长会说,今晚,再去夺。

“营长,”一个班长说,“兵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知道。”陈怀明说,“可越是饿着,越得打。那高地卡在咱阵前,鬼子在上头架着机枪,白天,咱多少人,都是从那儿倒下的。不把它拔了,明天,还得有人往上填。”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也不瞒你们。这一仗,出去容易,回来,难。愿意跟我去的,站过来。”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班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又一个。再一个。一个接一个,都站了过来。

“好。”陈怀明说,“各连,把能打的,都挑出来。机枪排留两挺,守阵地。剩下的,跟我走。”

夜里,队伍摸出了壕沟。

没有月光,天阴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出发前,兵们把身上能放下的东西,都放下了。有人把家信掏出来,交给幺娃:“替我收着。”幺娃接过信,一封一封,叠好,压在名册底下。他也要跟去,陈怀明拦住了他:“你留下。守着名册,守着信。天亮我们回来,你把信还给人家。” “营长,我……” “这是令。”陈怀明说,“你腿脚轻,跑得快。后头要是有事,你报信。” 幺娃没有再争。他蹲在掩体里,把信一封一封压好,又把名册抱在怀里。赵四娃站在壕沟边上,把卷了刃的刀别在腰后,又找了一把刺刀,握在手里。他试了试,说:“营长,走吧。”兵们一个跟着一个,摸着前头人的肩膀,一脚深,一脚浅,往那高地摸。陈怀明走在最前头,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他不回头,也不说话。他只在心里,数着身后的脚步。

摸到高地脚下,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高地上头,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枪械碰撞的动静。是日军。他回头,打了个手势。兵们散开,贴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半坡,忽然,上头一声枪响。接着,机枪就响了。

“冲!”陈怀明喊,第一个跳起来,往上冲。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他弯着腰,跑着之字形,往上顶。身边的兵,有人中弹,倒下去,没吭一声。后头的,踩着前头的脚印,接着冲。

冲到顶上,短兵相接。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只有刺刀碰刺刀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气声。陈怀明摸到一个人,一把按倒,拿枪托砸下去。那人哼了一声,不动了。他又爬起来,往前冲。

这一段高地,夺回来,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陈怀明蹲在高地上,往下看。

冲上高地以后,天还黑着。高地顶上有几个日军,端着枪,缩在掩体后头。陈怀明带着人,贴着地,摸过去。摸到近前,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打!”一梭子子弹扫过去,那边几个日军,倒下去两个,剩下的,转身就跑。赵四娃追了两步,被陈怀明叫住:“别追了。后头还有大部队,追进去,回不来。”赵四娃收住脚,喘着粗气。顺子在旁边喊:“营长,东边那个掩体,里头还有动静!”陈怀明带人过去,一脚踹开掩体的门。里头,一个日军伤兵,缩在角落,抱着枪,枪口冲着门口。陈怀明一抬手,示意大家别动。他往前走了两步,用枪口,压住那伤兵的枪管,一字一句,说:“缴枪,不杀。”那伤兵听不懂,可看得懂枪口。他慢慢,把枪,放了下来。阵地前头那片焦土,在晨光里,白惨惨的。他回过头,数身后的人。一,二,三。

数到最后,他数不下去了。

出去的时候,三百多号人。这里头,有三营剩下的老兵,有白天打散、临时编进来的友军散兵。回来的时候,他数了三遍,都不到一百。

他蹲在高地上,蹲了很久。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

“营长,”赵四娃走过来,身上全是血,手里,拖着一个人,“抓了个活的。”

陈怀明低头看。赵四娃拖着的,是个日军伤兵,腿上中了一枪,走不动了,被赵四娃一路拖上来的。那伤兵缩成一团,抱着腿,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带回去。”陈怀明说,“让何医官看看,别让他死了。他有话,要问。”

赵四娃应了一声,把那伤兵,拖下了高地。

陈怀明又看了一眼那片焦土。他忽然想起,出川那天,万县码头,人山人海。有人喊,打胜仗啊,早回来啊。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回来的路,会是这样。

他站起来,把枪往肩上挎了挎,说:“撤。回阵地。”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一声,一声,踩在焦土上。

他走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数人头。数到后面,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地。

那高地,又落回了三营手里。

回到阵地,他把各连的班长叫来,把活捉的那个日军伤兵,交给了何医官。他说:“把伤口给他处理了,别让他死了。他有话要问。”何医官应了一声。陈怀明蹲在壕沟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兵们靠在壕沟里,谁也不说话。有人把枪抱在怀里,有人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它还得出走。